每经评论员 易启江

8月22日，河北康保县通报“白菜蘸甲醛”事件：收购商为运输保鲜违法操作，公安部门已对相关人员、车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紧急追溯涉事白菜流向并全县排查。此前数月，福建漳州龙海区多家杨梅收购点被发现用违禁防腐剂泡果保鲜，也曾引发社会高度关注。

两起个案的治理范式高度趋同：产地收购中转环节成为监管“黑洞”，依靠民间暗访揭开黑幕，随后启动立案追责、全域排查的应急处置。但舆论更需要叩问：运动式整治的效能能否穿透产业周期？为何食物流通链路的关键节点，总出现合规成本与违法收益的畸形博弈？

违法行为的底层逻辑，是一本冰冷的利益账本。甲醛、三无防腐剂边际成本极低，而预冷、冷链车、产地冷库资本投入门槛高企，当违法被查获属于小概率事件，部分收购商就会在“承担高额冷链成本”和“冒险使用违禁药剂”之间，选择后者规避货损亏损。

尽管财政部会同农业农村部已将冷藏保鲜设施建设纳入中央财政补贴，2020年起连续三年累计投入180亿元财政资金，撬动7.8万个产地冷藏保鲜设施落地，项目区产后损耗率由19.7%降至7.1%，但政策红利并未完全触达分散的个体收购主体。

此外，治理的现实梗阻，源于流通交界地带的监管错配，大量分散收购点与有限执法资源之间存在客观的执法鸿沟，流动性强的临时收购棚成为监管洼地。漳州执法人员坦言，反复宣教检查，却难逃“人走即反弹”困境，部分商户炮制“阴阳两套货”，以送检样品规避抽检。治理由此陷入恶性循环：舆情引爆，雷霆处置，专项整治，旺季过后监管回撤，风险隐患伺机复燃⋯⋯

由此可见，若只封堵违法的出口，并没有降低合规保鲜的门槛，从业者很容易陷入二元选择题之中。当然必须强调，食品安全是法治底线，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被突破。

问题在于，食品安全防线，不能长期寄望于媒体和自媒体的偶然曝光。长效治理，需要同时疏通供给底座与监管体系。

这方面已经跑通了一些现实样本。比如，四川蒲江的猕猴桃治理，搭建起“县—镇—村”三级农产品质量安全检测体系，每年投入检测资金240万元，进行高频率、大范围、全方位的筛查监测；同时在重点村（社区）布局冷链经营主体，配套发展产地预冷能力，为散户就近获取保鲜硬件创造条件。由此，依托地理标志品牌的市场溢价激励合规生产，形成监管、硬件保障、市场激励协同的治理范式。

另外，浙江慈溪的“共享冷库数字化应用”模式，也实现了冷链保鲜降本。打开“共享冷库”手机小程序，就能看到周边哪些“共享冷库”库容仍有余量，散户只需按次付费使用冷库，冷链运输也不必自购整车。

以此为参照，破解困局需要多维度制度重构。

在供给侧，要释放共享冷链的普惠效能。比如，复制数字化共享冷库模式，推动库容、预冷能力分时按需租赁，落地预冷补贴政策。又如，推行预冷合格证制度，把预冷、冷链流转信息归集至产品二维码，终端消费者扫码可溯源储运轨迹，也愿意为合规保鲜支付更高溢价。这样，能打通优质优价传导链路，推动商超、电商将合规预冷标识转化为市场溢价，以市场化收益对冲合规投入，让守法经营有利可图。

在监管侧，要跳出运动式治理的路径依赖，实施网格化监管机制。比如，建立健全乡镇监管网格和村级协管员，并组合实施不定期突击核查、农户举报激励、收购主体自检留样，将黑名单、行业禁入、征信惩戒等机制落到实处。还有，在主产区探索集中交易前置快检机制，压缩“阴阳货”的操作空间。

康保白菜蘸甲醛、漳州杨梅泡药并非偶发作恶，而是同一道制度裂缝的两次漏水，而漏点包括：保鲜成本分摊机制缺位、收购节点监控缺失、风险发现过度依赖舆情流量等。刑事惩戒、通报排查属于事后纠偏，真正的治本，是重构产业激励，让合规保鲜有利可图，让常态化数字监管替代偶然的镜头曝光。唯有如此，才能打破“高成本”与“违法干”之间的“二选一”困局。

封面图片来源：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