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贵州日报
现在的贵阳气象站。 1950年的贵阳气象站(资料图片)。法国传教士的观测记录簿。
观测员在进行气象观测设备维护。
贵阳气象站探空员开展高空气象观测。
日前,世界气象组织(WMO)执行理事会第80次届会在瑞士日内瓦落幕,一份新晋“百年气象站”的名录发布。在来自全球的数十个候选站中,中国贵州贵阳、天津塘沽、云南腾冲、湖南岳阳四站赫然在列。
贵阳气象站的专业称谓为贵阳国家基准气候站,位于黔中腹地的贵阳东山之巅。它以长达106年的连续观测记录,向世界发出最沉稳的回响。这份跨越世纪的“黔中天候档案”,获得全球公认的科学价值认证,成为我国西南地区观测历史最悠久、气候资料序列最完整的气象台站之一。
从教堂檐下到国际舞台,贵阳气象站用106个春秋,写就了一部关于坚守、传承与科学的史诗。
贵阳的气象观测史,始于一位名叫翁秉正的法国传教士。
1920年9月5日,在贵阳新华路上的一处教堂里,翁秉正架起简易的温湿度计和雨量筒,用钢笔在纸页上记下了贵阳的第一组气温、降水和天气数据。
这看似随意粗粝的一笔,却是贵阳历史上首次系统性定量气象记录,在此之前,这片喀斯特高原上的风云变幻,只能依靠农谚与口耳相传。
翁秉正的观测虽属民间自发,却如同一颗火种,点燃了贵州现代气象事业的萌芽,开启了西南腹地一场持续了106年的“天空日记”,成为后世追溯贵阳近代气候唯一存留的原始民间史料。
这颗种子在1935年破土而出。那一年,当时的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选址贵阳,设立“贵阳测候所”,由我国近代气象学奠基人竺可桢先生亲自规划布局,完成了两大历史性跨越:气象观测从民间自发记录转为国家层面的规范化业务,统一了观测规范、时次和仪器标准;观测目标也不再局限于局部气候记录,兼顾航空、国防、农林防灾需求。
贵阳测候所成为贵州首个标准化专业气象观测机构,标志着现代气象事业在西南腹地真正落地生根。
“从那一刻起,贵阳气象人不再只是‘看天’,而是在为国家‘记天’。”贵阳气象站原站长李光强说,“每一组数据背后,呈现的都是认真严谨的科学态度。”
●●六次迁址
城市扩张中的“气候守望者”
一座气象站与一座城市的共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自1920年建站以来,贵阳气象站共经历6次搬迁,足迹几乎与贵阳城市发展的脉络重合:
1935年迁至龙泉巷,是为拓展观测场地;1936年移址六广门,因航空与国防需求;1937年战火逼近,再迁回新华路;1953年适应建设需要,迁入翠微巷51号;1986年城市现代化提速,迁至翠微巷124号——前五次都在老城区辗转腾挪,最远距离不过2.4公里,最大高差仅17.6米。
真正的大迁徙发生在2000年1月,气象站最终落脚于扶风东路92号现址,迁移距离2.5公里,却带来了153米的海拔高差——从城区低地升至东山高地,这给数据的连续性带来巨大挑战。
为此,贵阳气象人开展了长达一年的新旧场地对比观测,建立迁址偏差订正模型,对气温、降水等要素进行“均一化处理”,确保百年序列无缝衔接。
“迁站不是‘搬家’那么简单。”李光强解释道,“我们要保证今天的23.5℃,能和1920年的23.5℃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比较,这是科学的底线。”
●●●烽火坚守
战火中不曾中断的观测
如果说迁站是和平年代的“阵痛”,那么抗战时期的坚守,则是一场生死考验。
平远哨机场——贵州第一个民用航空机场,也是抗战时期的前沿阵地。空袭警报时常撕破长空,物资断供、战乱频发,气象观测却一刻未停。
老一辈气象人守住了三条底线。仪器防护优先——每日观测结束,水银气压表、温度表等精密仪器立即装箱转移至防空洞,避免轰炸损毁;简易雨量、风向设备则有专人夜间值守看护。观测流程绝不缩水——无论空袭期间还是停电断粮,固定时次雷打不动完成读数、手工誊写;纸笔紧缺时,就用炭笔写在糙纸上。数据分级保管——每日观测簿一式两份,一份留存站内,一份专人秘密转运至后方安全地点,防止战火导致唯一记录灭失。
无数次遭遇缺电、缺粮、交通中断,气象观测却从未中断。在抗战最艰难的日子里,观测员点着煤油灯,在固定时次准时打开百叶箱、施放测风气球,完整保存了战时全部气象电报与观测簿。因为气象人深知,每一组数据都关乎国土防空与百姓安危。
以李良骐为核心的贵州气象开拓者,在物资、人才双匮乏的年代,自主开办气象训练班,从零培养本土观测人员,奔走全省布局县级测候网点,构建了贵州第一代气象观测网络。
“数据重于性命”——这句话,成了一代代贵州气象人刻进骨子里的信念。这份信念有三层内核:气象记录不可逆,缺失一天便是永久断点;战时支撑国防、和平年代守护农产与百姓安危;老观测员带徒弟手把手教学,手抄观测簿、口述抗战守站往事、老仪器陈列科普——让艰苦守业的故事代代相传。
●●●●科学价值
百年数据的“均一化重生”
从1920年9月开始观测至今,贵阳气象站从未中断过气象观测工作。气象观测记录总体完整,数据缺测时期为1930年2月、1947年4月,缺测率小于0.09%。依照WMO认定标准,百年周期内有效观测完整度为99.91%——远超90%的认定要求。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数据完整率背后,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数据“抢救战”。
1930年2月、1947年4月两个月的少量数据缺失,皆因当时通信与数字化手段落后,纸质记录损毁、丢失。科研团队通过多管齐下的方式完成百年气温序列均一化修复:整合传教士原始手记、旧测候所存档、民国水文和航空气象档案、邻省同期观测记录交叉校正;结合每一次站址搬迁的地形和环境变化,建立迁址偏差订正模型,消除场地变更带来的数据误差。
最终,一条连续、均质、可信的贵阳百年气温长序列数据集得以构建,填补了西南地区百年气候观测资料的短板。
这条百年长序列清晰记录了贵阳多轮阶段性升温趋势,近百年来贵阳市年平均气温上升了1.6℃,期间经历了两次明显的年代际变暖,分别发生在1940年和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其中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以来贵阳正在经历快速变暖阶段,各季节平均气温均呈现升温趋势。
同时,这条序列也完整留存了百年低温凝冻、暴雨洪涝、伏旱等极端气候的原始记录。
●●●●●数据价值
远不止于“记录历史”
气象观测具有不可逆性,实时记录的气温、降水等原始数据一旦缺失便无法复刻,是极为珍贵的不可再生的气候历史档案。
贵阳市气象局高级工程师王君军介绍,贵阳气象站完整保存的连续观测资料,系统勾勒了贵阳百年来气候变化,不仅清晰揭示了气候冷暖交替的周期性规律,详实记录了长序列气温与降水的起伏演变,更精准留存了干旱、暴雨等各类极端天气的发生时间、频次及强度等关键信息。
“依托这套跨度超百年的长序列数据,我们能够精准摸清贵阳气象灾害的发生周期与演变特征,科学研判气候变暖背景下的灾害风险趋势,从而为城市防灾减灾体系建设、防汛抗旱工程规划及应急预案制定,提供真实、权威且长效的科学决策依据。”王君军说。
百年连续的温湿度与人体舒适度数据,如同珍贵的“气候密码”,定量印证了贵阳夏季凉爽气候的长期稳定。贵阳夏季平均气温22.4℃,最热月(7月)平均气温仅23.1℃。2007年,贵阳被中国气象学会授予“中国避暑之都”称号——“爽爽贵阳”有了清晰、量化的科学内涵,为气候文旅、康养产业、避暑旅居等的发展提供了权威的科学依据,更为生态保护与气候资源的可持续利用提供了长期、可靠的数据支撑。
在区域气候研究中,作为西南核心百年基准站数据,它支撑着喀斯特区域气候变化、碳汇、生态修复等科研项目。1951至2020年,贵阳与贵州44个国家气象站的气温序列相关系数达0.96,降水量序列相关系数达0.78——贵阳气温变化,基本上可以代表贵州区域的气温变化。
●●●●●●时代新篇
百年老站的“数智蝶变”
百年沧桑,贵阳气象站的观测设备和手段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初代阶段,全人工目视观测——水银温度气压表、人工雨量筒、纸质风向杆,每日定时人工读数、手工登记,效率低、人为误差大;中期电子化,自动温雨传感器、有线传输设备实现基础要素自动采集,但高空探测仍依赖人工放球、人工记录。
如今,贵阳气象站已是贵州省观测要素最多、仪器设备最全、技术手段最先进的国家气象观测站,也是全国少有的地面、高空、雷达“三站合一”的综合观测站。站址长期稳定位于贵阳城区,是支撑贵州气候研究、防灾减灾、复杂山地气象科研的核心支撑站点。
百叶箱旁,自动传感器实时采集温湿压数据上传国家气象信息中心;头顶上空,新一代多普勒天气雷达24小时扫描云系演变;高空探测气球携带探空仪,每日三次升空,直达3万米高空,实时传回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的垂直廓线。
从1920年的“三时观测”(每日3次),到1987年的“逐时观测”(每小时1次),再到如今的“分钟级”自动采集,观测频次提升了数百倍。
同时,人工观测并未完全退出,按照国家规定,贵阳站至今仍保留雨量、温湿度、云状、天气现象等人工观测,作为自动设备的校验与补充。
“仪器再准,也替代不了人眼对云的‘感觉’。”贵阳气象站站长杨涛说,“我们是‘守望者’,也是‘把关人’。”
●●●●●●●认证新章
百年老站的“传承焕新”
2026年,WMO的认可,既是对过去的致敬,更是对未来的期许。贵阳市气象局围绕史料保护、科普赋能、服务区域发展制定了专项规划——
开展百年观测簿、老仪器数字化扫描归档,建设贵阳百年气象档案专题数据库;依托百年站历史资源打造研学基地,面向中小学和市民开放老仪器、历史档案参观;深挖百年长序列气候数据价值,服务避暑产业、生态文旅、城市规划、农业特色产业气候论证;依托WMO认证身份,开展百年气象站学术交流,输出西南喀斯特地区长序列气候研究成果,提升贵阳气象科研区域影响力。
106年,从传教士的雨量筒到如今的北斗探空,从炭笔糙纸到系统自动质控,从贵阳老城的天主教堂檐下到WMO的国际认可名单——贵阳气象站的百年风雨路,是一部中国气象事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缩影。
那些在战火中守护仪器的身影,那些在深夜抄写数据的双手,那些在迁站中反复校准的仪器——他们的坚守,最终凝结成一条跨越百年的气候长序列,被世界看见、被历史铭记。
百年风云一纸书。贵阳气象观测的下一个百年,正在稳步书写中。
贵阳日报融媒体记者 曾秦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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