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教育强国，基点在基础教育。学校作为基础教育的核心场域，承担着立德树人实践的根本使命，其教育生态的质量不仅是衡量基础教育发展水平的关键指标，更直接关系到全面育人目标的实现以及人民群众对教育的满意度和获得感。为此，教育部于2024—2026年持续开展了基础教育“规范管理年”“规范管理提升年”“规范管理巩固年”行动，旨在通过系统、深入的教育整治，纠正学校办学中的功利化、短视化行为，营造风清气正、健康向上的教育生态，从而推动我国基础教育实现“更加公平、更高质量”的发展。“十五五”期间“学校规范治理”仍将是基础教育工作的一大重点。本文从社会生态系统论视角，深入剖析学校治理的本质，并结合当前我国基础教育学校生态面临的诸多结构性挑战，提出强化基础教育学校治理、创建良好学校生态的对策建议。

学校治理的本质是构建支持每一位学生全面健康发展的良好生态

社会生态系统理论认为，儿童的成长和发展是微观、中观和宏观等多个系统综合作用的结果。学校作为一个微观系统，在儿童成长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同时，学校又与家庭、社区以及更广泛的社会文化环境等外部生态系统相互作用。基于此，学校治理必须将学校视为一个与外部环境紧密相连的“开放系统”，其发展不仅取决于内部的领导效能、师资水平，更深层次地受到行政监管、社区支持、政策导向及社会文化等多重生态的结构性影响。准确理解影响学校发展的多维生态体系是确保学校治理成效的关键。

学校生态是一个多维且广泛的复杂系统，它不仅仅是指学校的物质环境，更是文化氛围、人际交往、教学模式以及家校社合作等多个子系统的有机综合体[1][2][3]。良好的学校生态是一个动态、和谐且充满活力的系统，它以共享的价值观为基石，强调终身学习和全人发展，倡导人际平等、尊重、包容与支持，重视文化育人的隐性力量，强调规则的公平性和教育性以及家校社的紧密协同。

良好的学校生态无论对学生成长还是学校发展都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价值。它不仅能够显著增强学生的学习动机，提升其社会情感能力，进而建立积极的人际关系并取得更优异的学习成绩[4][5]；更能培养和发展学生在未来成为负责任、有贡献的公民所必需的知识、技能和素养。另一方面，学校生态也是影响学校改革和持续发展的核心要素。在一个积极的学校生态中，社区成员间建立的高信任关系如同“社会黏合剂”，能够协调并支持教师专业发展、校园秩序、家校社关系以及学术指导等关键要素的有效运行，这对改善和促进学校的持续发展和系统优化至关重要[6]。

我国基础教育学校生态建设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近年来，我国基础教育的办学水平和教育质量显著提升，但学校生态建设也面临着诸多结构性挑战，这不仅损害了学生的身心健康与全面发展，也阻碍了教师的专业成长和学校教育质量的提升。

（一）价值导向的单一化困境

长期以来，“唯分数、唯升学”的功利化价值取向深刻影响着我国基础教育学校的系统运行。当学生的学业成绩和升学率成为衡量教育质量与个体成功的单一指标时，学校教育必然严重偏离“育人本位”。因此，如何从“唯分数”的工具导向回归到“立德树人”的价值理性，是学校教育面临的首要挑战。

（二）校园人际关系的支持性缺失

在“唯升学”的升学压力下，师生间的互动多集中于学业，导致情感沟通的缺失，难以建立信任与理解。同时，“分数至上”的竞争氛围削弱了同学间的友谊、互助和集体凝聚力，使同伴间的心理支持与情感慰藉功能被弱化。当学生遭遇困境时，因难以从校园关系中获得有效的情感支持，其孤独感和心理压力便会加剧，潜在的心理问题也无法被及时发现并得到有效疏解。因此，如何构建健康、具有支持性的校园人际环境，以弥补学生社会情感支持的系统性缺失，是学校面临的又一大挑战。

（三）校园文化内涵的浅表化倾向

当前我国学校文化建设普遍存在口号化、同质化现象，未能与学校历史、地域特色或教育理念进行深度融合。更为关键的是，这些理念未能有效融入学校管理、教育教学及师生日常行为之中，导致其育人功能大打折扣。同时，学校文化建设过度强调应试，忽视对学生人文关怀、审美情趣、合作精神和批判性思维等核心素养的培养；且文化建设多由少数管理者主导，作为主体的教师和学生缺乏充分参与，难以产生归属感和认同感。如何摆脱校园文化建设中的形式主义，将文化内涵真正融入学校管理的方方面面，是学校面临的深层次挑战。

（四）规章制度的规训化与工具化

规章制度是学校治理的核心工具，但其制定过程普遍缺乏对教职工、学生、家长等利益相关方的广泛吸纳与民主参与，导致制度本身的合法性基础不足。制度内容则存在对师生应有权利的保障不足、缺乏畅通有效的申诉渠道以及因内容笼统模糊导致执行困难等问题。在执行层面“以言代规”“选择性执法”和过度依赖惩戒等现象也损害了规则的公平性和教育性。因此，如何完善规章制度的民主制定与有效执行是学校治理面临的挑战。这要求学校必须构建一个开放、透明的治理体系，让利益相关方充分参与到规则的制定和反思中。同时学校要转变观念，将规章制度视为引导和支持学生成长的发展性工具，而非简单的惩戒手段。通过规则的有效实施提升学校治理效能，保障教育公平。

（五）家校社协同机制的形式化与碎片化

家校社协同育人是优化学生成长生态、提升教育效能的必然趋势。在学校实践中，家校协同多局限于依赖临时性活动，缺乏长效的制度化设计；沟通机制多由学校单向主导，导致家长诉求难以有效反馈。责任边界模糊，部分学校将教育责任转嫁给家长，加剧了家长的教育焦虑；部分家长则将教育责任完全推卸或过度干预教学。此外，社区、企业等社会教育资源未能充分整合，其在提供实践机会、拓展教育场域等方面的功能也远未被激活。因此，家校社协同如何从学校单向主导转向共建共享的教育共同体模式，是学校治理的一大挑战。这要求学校必须明确各方责任边界，建立常态化沟通和反馈机制，并有效整合社会教育资源，形成共同的教育愿景，实现相互赋能、共同发力的协同育人新格局。

五个“坚持”：学校治理与生态创建并重

学校治理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多方共同努力并共担责任。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简称《纲要》），从价值观、校园安全、文化环境、校规校纪及家校社协同等维度对基础教育学校治理提出了明确的战略要求，以期真正构建一个支持每一位学生全面健康发展的良好学校生态。

（一）坚持“立德树人”，树立科学的人才观和教育观

基础教育作为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基点，承担着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大使命。这要求办学者必须强化责任担当，深刻理解并牢牢把握教育的民生意义和战略意义，始终将“立德树人”作为办学的根本目标，树立科学的人才观和教育观。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扭转“唯分数”“唯升学”的功利化倾向，形成健康的学校生态；也才能确保教育发展成果惠及最广泛的人群，促进每个儿童的健康成长和全面发展，最终实现《纲要》中提出的“为党育人、为国育才”的战略目标。

教育的根本问题在于“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基础教育办学必须立足当下，更要面向未来。全球教育理念都清晰地指向未来社会对具备健康身心、健全人格、合作意识和创新精神的全面发展人才的需求。为此，基础教育学校必须始终坚持学生理想信念、道德品质、知识智力、身体和心理素质等各方面的培养“缺一不可”的原则，这不仅对学生个体的长远发展和人生幸福至关重要，更是培养能积极参与社会并作出贡献的合格公民的关键。学校在教学中应坚持重培养、轻选拔的基本定位，在落实课程标准、夯实知识基础的同时，更要注重培养学生的学习态度和兴趣、科学探索和创新精神、理想信念和价值观；同时，要以学生为中心，运用适宜的教学方法激发学生学习兴趣，提升课堂教学水平，真正做到“把时间还给学生，把空间还给学生，把快乐还给学生”。唯有如此，才能保障学生的全面发展和健康成长，办出真正优质的基础教育。

（二）坚持“安全第一”，重视对师生人身和心理安全的全面保障

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安全是仅次于生理需求的第二基本需求。因此，优秀的学校首先应是一个让学生感到安全的地方。这里的“安全”不仅指人身安全，更涵盖情感和心理安全，确保学生免受暴力、欺凌或骚扰等。一个安全的学校环境能让学生无后顾之忧地专注学习，从而提高学业成绩[7]。同时，保障学生的情感安全，使其能够自由表达情绪、勇于面对挑战并承担学术风险，是构建一个相互尊重、信任和平等的校园氛围的关键，它能有效增强学生的归属感[8]，并预防和减少校园欺凌的发生。因此，学校必须将“安全”作为办学治校的底线和第一要务，切实落实《纲要》中提出的“构建校园智能化安防体系，完善学生欺凌和暴力行为早发现、早预防、早控制机制，加强防溺水、交通安全等教育，完善校园安全纠纷多元化解机制和安全风险社会化分担机制”等工作要求。

学校应跳出“就安全抓安全”的狭隘思维，将安全工作纳入学校整体规划中，实现同谋划、共部署、齐推进。一方面学校应强化日常安全管理的系统性，包括建立健全安全管理和事故应对制度，明确各方职责；运用现代信息技术构建校园安防体系，加强对消防、治安、健康等重点领域以及食堂、厕所、操场等欺凌高发区域的监管；优化突发事件分类响应机制，以减轻校园伤害事件的不良影响。另一方面学校应加强对师生在人身、情绪和心理安全等方面的常态化教育，包括开展消防、防溺水、网络安全等多元化安全教育和技能培训，并定期组织演练；实施心理健康专项行动，建立预警机制，分层分类进行学生心理健康教育；深入推进欺凌防治专项行动，建立师生联系和同伴互助制度，构建一个尊重、信任和支持的学校氛围，从源头上防范和遏制安全事故和伤害事件的发生，保障学生健康成长和全面发展。

（三）坚持“文化育人”，为学生成长创设积极和支持性学校环境

校园文化是学校环境的核心要素和隐性课程，它深刻影响着学生的在校经历、学习投入以及情感和社会交往。任何一所学校，无论其硬件设施如何，都有可能创设一种有利于学生成长的校园文化，包括安全感、归属感、信任与尊重以及勇于面对挑战等。研究表明，积极和支持性的校园文化不仅能促进学生的学业发展，更能培养他们成为情感健全、富有爱心和社会责任感的公民[9]。《纲要》提出将“校风学风建设作为评价学校领导班子办学治校水平的重要内容”，正是对学校应重视和加强校园文化建设的明确要求。

2021年印发的《义务教育质量评价指南》及2023年印发的《关于构建优质均衡的基本公共教育服务体系的意见》都明确提出要“加强校园文化环境建设”，并将其作为评估学校质量的指标之一。一个充满希望、信任和共同目标的学校环境不仅能让学生更放松地投入学习并取得更高的成就，更能塑造他们乐观、友善、自信的性格，提升他们的社会情绪能力以及直面困难的勇气和毅力。为此，学校一方面要创设一个支持学生学业学习的课堂和学校文化，在倡导学术学习、鼓励学生参与、尊重学生兴趣、满足学生不同需求的教学环境下，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和学术潜力将得到有效激发，且这种影响是深远而持久的；另一方面要高度重视并加强对学生的社会情感教育，培养他们开朗自信、关爱他人、富有责任感以及乐观面对挫折等的良好品质，这对于建立和谐的师生和生生关系、增强学生的归属感以及形成牢固的学校联结至关重要。当学生感受到与学校紧密相连时，他们不仅能以更积极乐观的态度应对挑战，取得更高的学业成就，其卷入或遭受欺凌、暴力等不良行为的可能性以及出现焦虑、沮丧、抑郁等不良情绪问题的概率也会显著降低。

（四）坚持“依规治校”，充分发挥学校规则的育人价值

规章制度是学校有效管理师生行为、鼓励自律并维护良好学校秩序的重要治理工具。研究表明，清晰且持续执行的学校规定和纪律与学生较低的停学率、犯罪率、受害率以及被欺凌学生更高的求助意愿相关[10][11]。在纪律公平的学校中，学生在情感和身体上都感到更安全，出现不良情绪和行为问题的可能性较低；反之，缺乏明确规范和纪律的学校则更易滋生暴力和同伴伤害。《纲要》明确提出要“完善学校管理体系，健全学校章程实施保障机制”，这是“深化教育综合改革，激发教育发展活力”的重要保障。

因此，学校必须高度重视并践行“依规治校”原则，将完善的规章制度作为构建良好学校生态、确保师生权益的重要保障。一方面学校在制定规则时应以支持学生成长为导向，包括规则条文必须简洁明确，易于学生理解和内化，且适用于全体在校人员。同时学校应加强对规则的宣传与教育，通过多渠道、常态化的方式如组织学习活动、在校园宣传栏和网站张贴、与家长成员定期交流等，让规则真正成为师生行为的有效指引，这不仅有助于建立良好的师生和同伴关系，更能促进良好的家校社合作关系的建立。另一方面学校必须重视校规校纪的“育人”价值，而非仅仅局限于“管人”。当学生出现违规行为时，学校应秉持尊重和关怀的原则，将纪律的重心从单纯的惩罚转向关系修复，采用积极和支持性方式帮助学生重新与同龄人和教师建立连接，改善其学校体验。一味惩罚性的纪律无助于学生行为的根本改善或学业进步。只有当规则和纪律内化为学生自我约束的内在需求和“个人品质”时，才能真正发挥其促进学生成长和发展的深远价值。

（五）坚持“协同育人”，构建学校、家庭和社会和谐共生的“教育共同体”

学校是基础教育的办学主体，但无论学生成长还是学校发展都离不开家庭和社会的支持。学校办学中的一些不当行为，如提前开学、违规补课等往往源于社会价值观或家长的压力。因此，学校必须摒弃将自身发展视为教育系统内部事务的想法，积极吸纳包括学生、教师、家长和社区成员在内的多元利益相关者共同参与办学。这不仅保障了他们的参与权，更能提升他们对学校办学政策的理解与认同，从而更积极主动地参与办学实践，形成教育合力，共同推动学校办学质量的改进和提升。《纲要》明确提出要“健全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机制，形成建设教育强国强大合力”，正是对这一协同育人模式重要性的强调。

要真正实现家校社协同育人，学校必须发挥其主导作用和纽带功能。一方面学校要引领不同利益群体建立对学校发展的共同理解和愿景，这是各方通力合作的首要前提。学校可以通过定期向社区成员传递学校发展政策、征求意见建议以及说明办学现状等方式引导各方达成共识。另一方面学校要畅通多元化监督反馈和建言献策渠道，如利用信息化手段建立办学反馈系统，由专人负责并及时回应公众关切；定期召开师生、家长和社区代表座谈会，了解各方诉求；设立家长委员会和特邀监督员制度，加强日常监督。这些举措将有助于建立并形成各利益相关方共建共治共享的学校办学新格局，共同助力学校生态的持续改进和系统提升，最终构建和谐共生的教育共同体。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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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琴 作者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

原标题：教育生态视域下的基础教育学校治理：本质、挑战与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