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文/邵毅平

原刊于《书城》2026年6月号

一

在海明威的《伊甸园》（1986）里，主人公戴维写了三个短篇。第一篇很顺利，从东非农场上那桩坏事开始写起，两天就完成了；第二篇有点难，写他八岁时父亲带他一起在东非长途游猎的经历，也涉及一九〇五年坦噶尼喀南部土人的“马及马及起义”，足足写了四五天（其实连头带尾写了六天，他一会儿说写了四天，一会儿说写了五天，都是约数）；第三篇即是《一个非洲故事》，小说中采入其主要内容，具体展示了他是如何写作的——这三个短篇，后来都被其妻子凯瑟琳一怒之下烧掉了。

《伊甸园》

[美]海明威 著

吴劳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

在现实生活中，海明威的首任妻子哈德莉曾丢失过海明威的一包稿件，其中包含十一个短篇，一个长篇，另外还有一些诗——也就是其一九二一年末到巴黎后的最初阶段创作的几乎所有作品。那是他在瑞士报道洛桑会议（1922年11月20日至1923年7月24日举行）期间发生的事。不知这是不是压垮他俩关系并最终使他离开哈德莉走向波琳（其次任妻子）的第一根和最后一根稻草？尽管海明威当时安慰哈德莉说，那些作品可能并不成熟，丢了反而能使自己进步。三十余年后，在《流动的盛宴》（1964）里，他貌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汹涌地回忆道——

到头来我写的东西全丢失了……哈德莉那次把我写的作品全放在衣箱里在里昂车站给人偷去……她原想把那些手稿带到洛桑来给我，让我惊喜，这样我们在山区度假时我就可以在原稿上加工了。她当初把原稿、打字稿和复写的副本一股脑儿放进了一只只马尼拉纸文件夹中……那时我的处境很不好，自以为再也不能写什么了……她起先哭了又哭，没法启齿告诉我。我对她说不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没有什么事情能坏到那种程度，不管它是什么都没有问题，不用烦恼。我们会努力补救的。于是，她终于告诉了我。我相信她不会把复写的副本也一起带来的……那时我干新闻工作很赚钱，便乘火车前往巴黎。情况确实是那样，我还记得我开门进了公寓，发现确实什么都没有了以后，那天晚上我都干了些什么……丢失了早期作品，也许对我是件好事……我准备重新开始写短篇……在这以前我曾写过一个长篇，就是放在旅行包里在里昂车站被偷走的那一篇，当时我仍旧具有少年时期的那种抒情的能力，但是它像青春一样容易消逝而不可靠……（汤永宽译）

此前，在他写于《伊甸园》稍后的《那片陌生的天地》里，对失稿的前后经纬有更详细完整的介绍，对于失稿带来的打击也有更充分的说明——

我心里清楚：自己所写下的一切，自信写得十分出色的一切，全都没有了。这些作品我不知已修改过多少遍，已经改得再称心、再满意也没有了，我知道要我再照式重新写出来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我一旦把稿子改定，心上就再也没有这回事了，每次拿出来看看，连自己也会感到诧异，真不懂这文章我是怎么写出来的。“所以我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只有枕头为伴，心里是一片绝望。这种绝望的滋味，这种真正的绝望滋味，我以前从来也没有尝到过，此后也不曾有过第二回……我明白自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再从头干起。不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干得了。那些短篇小说有的写拳击，有的写棒球，有的写赛马。这些题材我最了解、最熟悉了，有几篇则是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写这些小说，一接触到这些题材，我的激情就总会禁不住一股脑儿涌上心来，我把全部激情都倾注在作品里，我把自己在这方面的认识凡能表达的都表达在作品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写，一遍又一遍地改，直改到激情都已融会在作品内，自己身上一点一滴都不剩。因为我年纪不大就开始替报纸工作了，所以东西只要一经写下，脑子里就再也没有印象了；每天只要报道写过，留下的记忆就给擦得一干二净，就像用海绵擦或湿布头一擦，黑板就给擦得干干净净一样。我还一直保留着这个坏习惯，如今这个习惯就叫我吃苦了……我对那些短篇小说还是挺怀念的，仿佛我的家，以及我的工作，我仅有的一把枪，我那点微薄的积蓄，还有我的妻子，全都已融合在我那些短篇小说里了，当然我也很怀念我那些诗……”（蔡慧、朱世达译）

我想，这就是《伊甸园》中凯瑟琳焚稿情节的原型了。从此次劫难中幸存的，只有写赛马的《我老爹》以及《在密歇根州北部》这两篇，因为它们不是正在退稿的路上，就是因为有人（斯泰因）觉得有伤大雅而没有誊抄出来。后者写于一九二一年末他刚到巴黎时，《流动的盛宴》里对其写作场景有生动的描述。那被偷走了的一个长篇，则是《永别了，武器》（1929）的初稿，写于一九二二年，后来当然是全部重写过了。

《流动的盛宴》

[美] 海明威 著

汤永宽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年版

焚稿的打击是沉重的，小说中第三者玛丽塔劝戴维重写，但戴维觉得，写得对头的作品可遇不可求，是绝无可能重写一遍的——

“写得对头的东西，你就是记不住。每次重读时，总觉得给你一个无法置信的大惊喜。你不相信是你自己写的。一旦写得对头了，你就永远没法再来一次。对每篇东西，你只能干成一次。而且也只容许你一辈子干这么多。”

“我不能，你不能，什么人都不能。它们就飞走了。一旦我写得对头了，它们就飞走了。”（吴劳译）

这跟《那片陌生的天地》里的说法是一致的。戴维试图恢复写作的努力，一开始遭遇了令人绝望的失败——

他今天要试图写作，但几乎一定会失败。这一阵子情绪太激动，伤害太大，什么都太过分。……那一天，等他终于放弃写作，已是下午。他当时一进工作室，就动笔写一句句子，并且把它写成了，但后来就一句也写不出了。他把那一句划掉，动笔写另一句，可又是脑中一片空白。尽管他知道下一句该是怎么样的，但还是写不出来。他又写了开头的一句简单的陈述句，但就是不可能在纸上写出下一句。过了两个小时，情况依然如此。他写了一句就写不下去，而这些句子本身越来越简单，并且索然无味。他继续努力了四个小时才明白，对付这已成事实，决心一无用处。他承认这一点，但心里不服气。（吴劳译）

好在他终于还是挺过去了，开始重写那些被焚的稿子，发现居然还有所长进了（首先重写成功的似乎是三篇中的第二篇）——

他拿出铅笔和一本新的笔记本，削好了五支铅笔，动手写一篇关于他父亲和“马及马及”起义那一年的那场袭击的短篇小说，那是从跋涉苦水湖开始的。他这时正写到渡湖的经过，然后写好这可怕的长途跋涉第一天的行程……

他发现对他父亲的理解比前一回写这篇小说时深刻得多，还明白可以拿那些使他父亲显得更活龙活现、比从前写得更有深度的细节来衡量自己进展如何。就在现下，他觉得很幸运，自己的父亲不是个单纯的人。

戴维一股劲地写着，很是顺利，以前写过的句子完完整整地回到记忆中，他就一句句写下，一句句校正，一句句删改，好像在看校样，没有一句给遗忘，有好多句他就照回忆起来的样子写下来，一字未改。到了两点钟，他恢复、校正并提高了原来花了他五天工夫才写成的东西。他这回再继续写了一段时间，没有迹象表明会有任何句子不会完整无缺地回到他的记忆中。（吴劳译）

所有以上这些，应该都是海明威当年在失稿后走出打击、恢复写作时的经历和心理状态的真实写照。在《流动的盛宴》中，凤凰涅槃的标志，则是《禁捕季节》以及《大双心河》的写作——

接着我在利普饭店开始回想自从那些作品都丢失后我是什么时候才能动手写第一个短篇的……那是一个极简单的短篇，叫作《禁捕季节》，我把老头儿上吊自杀的真实的结尾略去了。

有哪些我最熟悉的题材还没有写过或者已经丢失了？我真正了解而且最最关心的是什么？你对此根本无法选择……我坐在一个角落里，午后的阳光越过我肩头照进来，我在笔记簿上写着……等我停下笔，我还是不想离开那条河……这个故事写的是战后还乡的事，但全篇没有一字提到战争。

但是到了早晨，这条河还将在那里，我必须写它和那一带地方以及一切行将发生的事。以后有的是日子，可以每天写一点。……

现在我必须做的一切就是保持身体健康和头脑清醒，直到早晨来临，那时我又将开始写作了。（汤永宽译）

可见即便是失稿的灾难，也是可以坏事变好事，并促进写作的进步的——不过，要说读者还能看出《禁捕季节》略去了老头儿上吊自杀的真实结尾，这我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至少我是怎么也看不出来的；至于《大双心河》，经过海明威的提示，其中的隐衷还是可以体察的。

《伊甸园》写至戴维重写成功便戛然而止。据说这只是其第一部，第二部则一直没有写完，也始终未见整理出版，不知道后续还会有怎样的发展。

二

海明威一九四六年初开始写《伊甸园》，至六月完成了其第一部分——四十年后整理出版的就是该部分。然后开始写《岛在湾流中》（1970），《那片陌生的天地》是其开头部分。一九四八年秋，他重访意大利，其成果就是《过河入林》（1950）。一九五〇至一九五一年间，他完成了《岛在湾流中》，但是删去了《那片陌生的天地》。一九五二年，完成了《老人与海》。一九五三至一九五四年间，完成了《曙光示真》（1999）。一九五九年，完成了《危险的夏天》（1985）。一九五七年秋，他开始写《流动的盛宴》，陆续写了三年有余，是其生前完成并改定的最后一部作品，身后由玛丽·韦尔什和汤姆·麦奇勒编辑整理，交由纽约的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出版。《伊甸园》第二部分的写作，则写写停停，直至其辞世，仍未能完成。

同样是写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他在法国的生活，以及在那期间发生的三角关系故事，如果说《伊甸园》里明显偏袒第三者玛丽塔（在《那片陌生的天地》里则是现任女友海伦娜），而以妻子凯瑟琳为负面形象的话，《流动的盛宴》里则正好倒了个个儿，对妻子哈德莉情深意长，而以波琳为破坏婚姻的不祥的第三者——

有个未婚的年轻女子成为另一个年轻的已婚女子的一时的好朋友，她搬来同那丈夫和妻子住在一起，接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天真无邪地，毫不留情地企图与那丈夫结婚。那丈夫是个作家，正艰难地写作着，因此很多时间忙不过来，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对那妻子来说他不是个好伴侣或伙伴，在这情况下，这种安排有它的好处，但等到你看到如何发展就不对了。做丈夫的工作之余有两个迷人的姑娘围在他身边转。一个是新的，陌生的，而如果他运气不好，就会两个都爱。

于是，他们不再是两个成人加上他们的孩子，现在是三个成人了。起初这样倒也挺刺激的，而且也很有趣，就这样维持了一阵子。一切真正邪恶的事都是从一种天真状态中生发的。你就这样一天天地活下去，享受着你所拥有的而且毫不担心。你撒谎，又恨撒谎，这就把你毁了，而每一天都比过去的一天更危险，但是你一天天地活下去，恍如在一场战争之中。

……等我回到巴黎，我原该从东站乘上第一班火车把我一直载向奥地利。但是我爱上的那个姑娘那时正在巴黎，我就没有乘这第一班车，也没有乘第二班或第三班车。

等火车终于在一堆堆原木旁驶进车站时我又见到我的妻子，她站在铁轨边，我想我情愿死去也不愿除了她去爱任何别的人……

我爱她，我并不爱任何别的女人，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度过的是美好的令人着迷的时光。我写作很顺利，我们一起作过几次非常愉快的旅行，因此我认为我们又成为不可损害的伴侣了，但是等到我们在暮春时分离开山区回到了巴黎，另外的那件事重新开始了。（汤永宽译）

这不就是《伊甸园》里发生的故事吗？而且焚稿或失稿的劫难也类似，怎么人物关系就整个儿颠倒过来了呢？从《伊甸园》到《流动的盛宴》，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对于类似的三角关系，两书的好恶竟有云泥之别？这种变化又是如何发生的呢？

《那片陌生的天地》可能是一条有用的线索。《海明威短篇小说全集》（1987）原编者注云：“《那片陌生的天地》原为海明威一部未完成小说（按：即《岛在湾流中》）的前四章。海明威创作这部小说的时间是在一九四六至一九四七年间及一九五〇至一九五一年间，时写时歇。一九七〇年出版的海明威遗著《岛在湾流中》一书，有个初稿就是以这个片段作为原始素材发展起来的。后来海明威在写《岛在湾流中》一书的过程中，显然改变了小说的创作思路，把这几章文字删去了。”海明威创作思路的最大改变之一，应该就是彻底放弃了失稿情结以及对于哈德莉的耿耿于怀，转而怀念起这位“肇事者”来，而这一切，正是从删去《那片陌生的天地》开始的,时间大约是在一九五〇至一九五一年间，也就是《过河入林》（1950）与《老人与海》（1952）之间。

《海明威短篇小说全集》

[美] 海明威 著

陈良廷 蔡慧 等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版

我们看到，《岛在湾流中》写到主人公的两任妻子，明显对首任妻子（影射哈德莉）更念念不忘（这在《那片陌生的天地》中已初露苗头），对次任妻子（影射波琳）则颇有微词。在第一部《比美尼》里，主人公一直在扬此抑彼。“说到头来，我当初跟汤姆他妈妈分手实在是何必呢？”“在他心上的，一是画画，二是孩子，还有就是：他当初所爱的第一个女人，他至今还旧情难断。”“他真巴不得能把他们（孩子们）长留在身边，巴不得能跟汤姆的妈妈恢复婚姻关系。”“我真正心爱的女人只有一个，后来却把她丢了。个中的缘由我自己清楚。”“心里总还是禁不住会想起那姑娘多么像跟他初次相见时的小汤姆他妈妈。不过再一想，世界上也就偏多如此模样的姑娘，往往叫他愈看觉得愈像……唉，姑娘一派花枝招展，看去非常讨人喜欢。如果他觉得她活像汤米他妈，那可绝不是什么好事。”这些说的都是哈德莉。“这女人还是不错的，你跟她分手实在也是很不应该的。可是继而再一想：不！不分手哪儿行呢？”这说的却是波琳了。在第二部《古巴》里，主人公与首任妻子旧情复燃，重赴阳台，还讨论了复合的可能性。“我们本来就是一向相亲相爱的。只是有些事情我们干错了。”“最大的错事是我干的。”“你看我们有没有重圆的可能呢？”“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我们不妨试试看吧。”“你可要爱我，别再像上回那样让人家破坏了我们的感情，好不好？”“一定。那种女人算得了什么，你刚才不是跟我说了吗，我爱你是由不得自己的。”在第三部《在海上》里，主人公做了个与首任妻子缱绻的春梦：“他梦见小汤姆他妈妈跟他睡在一起，而且是睡在他的身上，她是常常喜欢这样的。”想起当年在巴黎，两口子相亲相爱，他真是无比幸福。“我真要想起她来，简直可以想上整整一夜。”——《流动的盛宴》里对哈德莉的一往情深早已呼之欲出了。这可正应了那句老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岛在湾流中》

[美]海明威 著

蔡慧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版

也就是说，从《伊甸园》到《流动的盛宴》的巨大变化，正是在创作《岛在湾流中》的过程中发生并完成的，而删去《那片陌生的天地》则是一个标志——进一步推测的话，也许正因为发生了这一巨大变化，才导致《伊甸园》的第二部分难以为继？

也许，一九四六年写《伊甸园》及《那片陌生的天地》时，他刚“摆脱”了强势的第三任妻子玛莎·盖尔霍恩，而与玛丽·韦尔什新婚燕尔，那是他第四任也是最后一任妻子。《伊甸园》及《那片陌生的天地》投下了那段情感纠葛的光影，有着玛莎·盖尔霍恩（嫉妒丈夫写作成名的凯瑟琳）、玛丽·韦尔什（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玛丽塔、海伦娜）的影子；而后来写《岛在湾流中》《流动的盛宴》时，岁月流转，世事轮回，与玛丽·韦尔什的燕尔激情已渐次消歇（更何况意大利之行又杀出一个当地黑发姑娘，也就是《过河入林》里雷娜塔的原型阿德里安娜），而迟暮则让他终于懂得了哈德莉，理解了自己的那段青春岁月，那段在巴黎苦斗的艰难日子，洞达了写作与生活的真实关系，并最终释怀了哈德莉的失稿？我们看到，即使在《那片陌生的天地》中，谈到失稿风波，海明威的释怀也已初露端倪：“我真不想讲，因为这样的事人家也碰到过，胜我多多的作家也有碰到过的，我讲出来反倒像是捏造的了。这种事，实在很不应该有，然而却是常有的，至今还叫我伤心透顶。不，其实已经并不伤心了。如今伤处早已结了疤了。一层疤可厚了。”而在《流动的盛宴》里，则以一句话做了了结：“现在事情已经过去，而钦克曾教过我千万别谈论意外事故。”此外，一九五二年他写出了杰作《老人与海》，接着又斩获诺贝尔文学奖，登上了自己文学生涯的巅峰，也的确可以彻底放下此事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流动的盛宴》里的哈德莉，又是多么朴实生动、令人难忘啊！而《流动的盛宴》本身，正是献给那段婚姻生活的挽歌，它与他们的巴黎岁月相始终。也就难怪，后来会出现保拉·麦克莱恩的《我是海明威的巴黎妻子》（2011）这样哀婉动人的作品，代哈德莉立言，令无数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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