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IPO上市号)
SHEIN五年内四次递表IPO,纽约、伦敦、香港轮着来,一次比一次低调,估值从1000亿美元砍到400亿。大部分人把这看成一家公司急着上市却屡屡碰壁的故事。
但如果你换个视角,从股东名单往回看,会发现另一层真相:这家公司到底是急着上市,还是急着让某些人下车?
今天我们不聊SHEIN的商业模式,聊聊它背后那张股东名单,以及名单上两拨人之间一场看不见的拔河。
一张估值曲线,就是一部资本的进场时间表
SHEIN一共融了九轮。把它的估值曲线画出来,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全球消费互联网兴衰史。
早期是2015年前后进场的第一批人。那时候SHEIN还只是广州番禺一家做跨境女装的公司,估值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中段是2018到2020年,SHEIN营收开始翻倍式增长,估值一路爬坡。
高潮是2022年4月的F轮。这一轮之后,SHEIN估值飙到1000亿美元,超过了当时H&M和Zara两家的市值之和,成为仅次于字节跳动和SpaceX的全球第三大独角兽,愿意在这个位置下注的,是一批相信流量加全球化故事的后期机构。
然后,音乐停了。2023年赴美时估值降到900亿,伦敦时期先是660亿再降到500亿,2025年已有股东提出要降到300亿才好在伦敦发得出去,2026年二次递表港交所时目标约400亿。四年时间,蒸发六成,这条向下的曲线,对不同时间进场的人,意味着完全相反的两种命运。
账算出来,你就懂了这场拔河
有媒体做过一个测算,用400亿美元这个退出价格去还原不同轮次投资人的回报,结果非常刺眼。
早期进场的人,是躺赢。按400亿退出,A轮的回报大约175倍,C轮大约16倍。哪怕估值从千亿腰斩再腰斩,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怎么算都赚的买卖。对这批人来说,400亿能退、300亿能退,甚至更低也能退,早点落袋才是第一要务。他们的诉求只有两个字:赶紧。
后期进场的人,是套牢。2022年F轮及之后按千亿估值进场的机构,在400亿的退出价面前,账面浮亏要到50%甚至60%。这批人是最后的接盘者,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公司在低点仓促上市,因为一旦按400亿定价发行,浮亏就从账面数字变成了板上钉钉的实亏。他们的诉求同样很清楚: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价钱。
看明白了吗?同一家公司,同一次IPO,早期股东在踩油门,后期股东在拉手刹。一个要赶紧退出兑现暴利,一个要拖延观望减少亏损。SHEIN每一次递表时那个反复变动的估值目标,某种程度上就是这两股力量拉锯之后的临时平衡点。
这就解释了一个外界一直看不懂的现象:为什么SHEIN一边估值不断下调,一边又停不下来地反复递表。因为踩油门的那批人等不起了。他们的钱最早已经锁了十年以上,一只基金的存续期是有限的,LP的赎回压力是实打实的,退出这件事对他们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伦敦时期有一个细节泄露了天机。当时SHEIN一度考虑用DPO,也就是直接公开发行的方式上市,不发新股、不融一分钱。一家公司上市却不融资,这本身就说明,这场IPO的核心目的早已经不是给公司补充弹药,而是给老股东开一扇套现的门。
退出压力,如何反噬了上市本身
一场由退出诉求主导的IPO,会带来一个副作用:它让公司在最不该上市的时间点,反而最想上市。
正常逻辑下,一家公司应该在基本面最好、故事最动听、市场最热的时候去敲钟。但SHEIN的处境恰恰拧巴:它最需要上市的这几年,恰好是它基本面走弱、故事变旧、外部环境最差的几年。
基本面在退坡。营收增速从2020年的两百多个百分点一路降到2023年的40%,连续五年下滑;2024年上半年净利润大降七成以上。支撑千亿估值的高增长神话,讲不动了。
故事在过期。2022年那个愿意为流量加全球化买单的市场窗口已经关上。2026年的港股追捧的是AI和硬科技,一个增长放缓的服装电商,很难激起基石投资者的兴奋。
环境在收紧。美国取消了小额包裹免税,欧盟跟进征税,而这条免税通道恰恰是SHEIN低价模式的隐形补贴;再叠加Temu的贴身竞争,成本和利润两头承压。
按理说,遇到这种局面,理性的选择是等,等基本面回暖、等一个更好的窗口,但退出压力不允许它等。早期股东的时钟在滴答作响,逼着公司必须在一个次优甚至更差的环境里反复尝试。于是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越是发不出好价钱,越要抓紧发;越被拒绝,越要换个地方再递。
这是一种被时间绑架的上市。
真正的死结是身份问题
当然,把SHEIN四次碰壁全归给股东内耗,是不公平的,也不准确。
即便两拨股东在400亿这个价格上谈拢了,SHEIN还得过监管这一关,而这一关才是真正的死结。它面对的不是三个孤立的市场,而是一个互相锁死的结构。
在美国,监管要求它披露供应链相关的敏感风险,这种披露境内监管不可能接受;在伦敦,中英两边监管就招股书的风险披露措辞始终谈不拢,英国批文都拿到了,还是卡在境内备案;到了香港,虽然绕开了部分披露难题,却又把它重新拉回了中国证监会备案的射程之内。
这里藏着SHEIN最深的悖论。过去几年它花了大力气淡化中国身份,把总部迁到新加坡,为的就是在境外上市时少些阻力。可当它转身想去香港时才发现,赴港上市恰恰需要走境内备案。越想撇清的那个身份,恰恰是眼下最需要确认的那个身份。
所以退出压力和身份死结叠加在一起,构成了SHEIN的完整困境:一边是股东在背后推着它必须尽快上市,一边是监管结构让它无论去哪都过不了关。前者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后者设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动力越足,撞墙越狠。
尾声
四次递表,与其说是一家公司的执着,不如说是一群投资人的焦虑在寻找出口。
早期股东想兑现175倍的暴利,后期股东想守住浮亏不扩大,创始人想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而横在中间的,是一道谁都绕不过去的监管高墙。这场拔河,绳子两端都在用力,绳子中间的那家公司,被拉扯得反复递表、反复被拒。
资本市场有一句老话:好公司不一定是好股票,好时机也不一定是你能等到的时机。SHEIN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够优秀,而是它想退出的时候,恰好是这个世界最不欢迎它这种模式的时候。
对早期的钱来说,晚退不如早退;但对SHEIN这家公司来说,或许真正的答案是,与其急着找一扇门冲出去,不如先想清楚自己站在门的哪一边。想清楚了身份,价格和股东的分歧才有解;想不清楚,递第五次、第六次,结果可能还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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