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然　　　　　　　　　　　　　　　　　　

　　哈尔滨人有个习惯，有事没事总爱到松花江边转转。倘若许久没来，心里便空落落的，总惦记着过来。哪怕只在沿江溜达一小圈，静坐片刻，也算了结一桩心事。因此不少老哈尔滨人常随口招呼：“走，上江沿儿。”所谓江沿儿，便是松花江畔。

　　我家住道外区，也常来江边散步，总习惯从道外往道里方向慢行，途经船站、闯关东广场、滨洲铁路桥，一路走到防洪纪念塔广场，边走边看。恍然发觉，江沿儿像一扇窗，映出这座城市如画的容颜；又似一条时光甬道、一座露天历史画廊，引人回望城市的前世今生；更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基因，时时刻刻彰显着独属于哈尔滨人的性情与风骨。

　　江边游人络绎不绝，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在放风筝。她不抬头看天上的风筝，只顾低头专注转动手中线轴，任由那只蓝色蝴蝶风筝越飞越高、越飘越远。

　　几名中年男子坐在江边石阶上，身旁摆着一箱啤酒，无菜佐酒，就这么直接对江小酌。三五老友临江开怀畅饮，这份自在畅快，难以言说。

　　江沿儿旁的绿化带草木繁茂，这次我特意留意两种特色树木：其一为桑树，油绿桑叶泛着温润光泽。本地桑葚果实偏小，熟透落地后极易软烂。其二是梓树，枝头垂挂许多细长如豇豆的荚果，花形别致好看，明黄色钟形花瓣内侧，点缀细碎斑纹，好似撒了一把芝麻……

　　桑树缀满青红果实，梓树也已然繁花满枝。

　　见此草木盛景，我忽然想起孙长江老师。孙长江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人，是哈三中的知名语文教师，退休后迁居北京西郊，潜心写作与摄影。6年前他因病住院，我们常在微信闲谈，约定来年开春他返乡，我做东设宴，邀一众老友相聚叙旧。病榻之上，他还特意赋诗，抒发春日归乡的热切期盼：

　　苦盼春暖花开时

　　回去走走、看看

　　看黄墙绿垂地

　　看城头飞纸鸢

　　看满城孩子笑

　　看一院邻里欢

　　遗憾的是，他与我们，终究没能等来这场期盼已久的归乡相聚。

　　早年哈尔滨水运十分兴盛，道外江边原有一处客运码头，本地人俗称“船站”。航运衰落、码头闲置后，这片区域日渐荒芜。近几年，船站码头的露天货场改造为戊通航运码头市集。戊通码头始建于上世纪初，是哈尔滨第一座由民族资本运营的水运码头。去年我在此见过一块老旧站牌，上面印着航线：“哈尔滨—庙街”。伫立站牌之下，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肃穆，亦有怅然。庙街今属俄罗斯，地处黑龙江入海口附近。遥想当年，松花江、黑龙江航道畅通，舟楫可直通大海，先辈立于戊通码头，便能遥望远方浩渺沧海……

　　走过船站，前方便是闯关东广场。广场中央一组青铜群雕，生动还原当年闯关东迁徙图景：一户拖家带口的人家，夫妻二人合力推着独轮车；少年赤裸上身，挥舞衣衫跑在车前；独轮车前梁上坐着幼童，张开双臂欢呼。从众人舒展欢快的神态与肢体动作，不难看出一家人望见沃土新居的欣喜，这里是他们奔赴的目的地，是往后安身立命的家园。车身一侧筐篓盛放杂物，另一侧坐着一位老者，怀中紧抱行囊，双手骨节突出、青筋虬结，形象格外鲜明。雕塑核心是中年夫妇：女子一手护住背上襁褓里最小的孩子，一手借力推车；男子赤着上身，俯身紧握车辕。这汉子生得魁梧健壮，一双大脚扎实踏在关东土地上，仿佛时至今日，仍能听见当年沉稳厚重的步履之声。

　　广场游人越聚越多，各处乐曲此起彼伏，热闹氛围愈发浓烈。雕像西侧的曳步舞表演围满观众，一位老者格外惹眼，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曳步舞者杰哥，已是81岁高龄！若不看脸上皱纹，单凭灵动利落的动作、富有张力的舞步，完全像朝气蓬勃的少年，浑身透着蓬勃的活力。

　　广场临江一侧建有巨型半圆形观江平台，层层石阶坐满游人，不少人举着相机、手机拍摄落日。夕阳斜照滨洲铁路桥，恰好一列火车穿桥而过，落日、铁桥、列车融为一体；暖橘色静景搭配江面熔金般翻涌的波光，汇成松花江暮色降临前最盛大绚烂的景致。

　　哈尔滨人口中常说的江桥，就是滨洲铁路桥，是哈尔滨知名网红打卡地。视野里一老一新两座铁桥相距百米：新桥至今正常通行，常有高铁呼啸驶过；一旁老江桥与中东铁路同期修建，是哈尔滨首座跨江铁路桥，已有百余年历史。十余年前新建铁路桥时，政府特意保留老桥，作为城市百年沧桑的实物见证，如今改造为中东铁路公园核心景观，游客可步行、骑行跨江往返江南江北。

　　哈尔滨是依托铁路兴起的移民城市。19世纪末，中东铁路通车，大批闯关东流民、民族工商业者涌入，原本不起眼的小渔村迅速发展成大城市。旧时以江桥为界，道里、道外格局分明：道里聚居俄国人、白俄、犹太人等外籍人士，满是欧式异域风情；自关内闯关东谋生的百姓多落脚道外（旧称傅家甸），底层苦力、手艺人云集，民族商户、作坊遍地开花，造就道外民族工商业鼎盛一时。如今道外留存大量中西交融的中华巴洛克建筑群，国内仅哈尔滨、天津两地尚有完整遗存。

　　跨过江桥，便抵达斯大林公园防洪纪念塔广场。此处人流更为稠密，摩肩接踵，中央大街源源不断涌出游人会入江畔。若非寒冬时节，江堤石阶永远坐满休憩赏景的市民，如同露天戏院看台……

　　防洪纪念塔为纪念哈尔滨人民战胜1957年特大洪水而修建，是这座英雄城市的精神地标。塔身挺拔矗立，环形回廊环绕，一塔镇锁大江。

　　隔江远眺，江北的哈尔滨大剧院银白轮廓隐约可见，冰雪大世界雪花摩天轮巍然矗立，风姿绰约。松北新区作为国家级开发区、东北新兴经济增长极，正以蓬勃活力，铺展哈尔滨新世纪振兴发展的壮阔蓝图，人人都能亲眼见证这片新区日新月异的蝶变。

　　暮色四合，广场景观灯尽数点亮，江桥挂满七彩灯带；一艘夜游松花江的游船缓缓自道里驶向道外江面。西侧九站江段，往返江南与太阳岛的过江缆车，如同挂满彩灯的萤火虫，悠悠穿梭江面上空，俯瞰两岸流光溢彩的夜景，目送松花江水滔滔不绝，日夜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