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王敬 北京报道
“清华北大名校深度研学,零距离接触航天科技,名额有限,手慢无!”
暑期一到,各类天价研学团的广告已铺天盖地。但文化和旅游部最新公布的典型案例却揭开另一番景象:这条看似通往“素质教育”的黄金赛道,底部蛰伏着一批无证经营的“草台班子”、持假证上岗的“黑导游”,以及靠兜售“状元笔”收割家长焦虑的灰色产业链。
7月3日,文旅部发布第四批旅游市场强制消费问题典型案例,集中通报14起研学游违法违规行为。其中,大量教育咨询公司、艺术培训机构、活动策划工作室、个体从业者跨界入局研学赛道无证经营,更有知名在线旅游平台因不签合同、“货不对板”被重罚5万元,还有“假导游”持伪造证件带未成年人团被警方行政拘留。监管层重锤落地,向研学游市场长期存在的顽疾亮出了红牌。
东华大学客座教授、中国纺织工程学会时装艺术专业委员会委员潘俊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艺术培训、教育咨询机构手握天然的行业优势,不仅坐拥稳定生源、私域流量触达便捷,更积攒了深厚的家长信任,但这类机构大多不具备旅行社业务经营资质。不少家长冲着知名艺术机构、教育品牌的口碑报名研学项目,默认其合规靠谱,殊不知这些机构大多未投保旅行社责任险,一旦出现安全事故、服务纠纷等问题,消费者往往维权无门、索赔无路。在潘俊看来,这种依托教育资质跨界蹭研学红利、打监管擦边球的套利行为,比正规文旅机构的违规操作更隐蔽、更具危害性。
无证“跨界”成风,艺术培训机构变研学操盘手
本次通报的14起案例中,超七成违法事实指向同一问题:未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擅自组织研学旅游。大量教育咨询公司、艺术培训机构、活动策划工作室乃至个体从业者跨界入局,无视旅游行业准入门槛,无证开展研学组团、出行组织等经营性活动,成为研学市场安全隐患与行业乱象的主要源头。
嵊州市修野集活动策划工作室以工作室名义组织“金华双龙洞+科技馆1日营”;福建美森教育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承接科技主题研学,安排学生前往某科技探索中心、某园博苑教育岛等地点游玩;连云港市贝护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茶山牧场”宣传视频,并组织未成年人在内的游客参加“茶山牧场1日游”,行程包含景区观光、拓展训练等;沂水县希望艺术培训学校有限公司发布“699元‘指尖上的魔法’陶艺深度研学营”,组织学生赴潍坊开展研学旅游活动。还有个人在未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以“冠之军研学玉门分部”名义在社交平台发布“25年五一【畅玩水上世界·领略航空魅力·探索非遗文化】”研学旅游产品,并收取学生的报名费用。
部分企业刻意依托“研学”字号包装自身,规避资质监管、误导消费者。思南县思新创未研学实践有限公司虽然在名称中有“研学”字样,却未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还组织学生参加研学实践活动并提供旅游服务;河南少年行研学旅行服务有限公司在未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通过“少年行研学—河南”“少年行研学实践”社交平台账号发布“礼豫河南,诗词少年”等旅游产品,组织、接待含未成年人在内的游客参加旅游活动;广西正步实践研学旅行有限公司在未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组织学生赴百色研学,被没收违法所得并罚款合计3.1万元,直接责任人被罚6100元;广西不倒翁研学投资有限公司则通过在艺术培训公司门口贴广告的方式招徕学生赴长沙研学,被罚款1万元。
与此同时,部分名称含“旅行社”字样的经营主体,同样存在超资质违规经营问题。内蒙古麦步研学旅行社有限公司因未取得出境资质,公然在社交平台发布新加坡、港澳等地区的出境研学旅游产品,组织含未成年人在内的游客参加“印象大湾区—粤港澳研学”等旅游活动,最终被没收违法所得、罚款10000元、责令停业整顿15日。
天赋人生规划导师、广州智纹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陈松青向《华夏时报》记者指出,艺术培训、教育咨询公司本身具备获客优势和家长信任基础,但缺乏旅游经营资质、安全管理体系和课程研发能力,本质上是用教育牌照做旅游生意。暑期需求爆发式增长,正规研学机构供给不足,给了跨界者套利空间,而家长对研学概念模糊,重形式轻内容,也让这些机构有机可乘。
中国消费者协会此前曾发布消费警示,资质是保障孩子安全与体验的第一道“防火墙”。目前,儿童研学旅行领域尚未出台专项法规与强制性标准。消费者在选择研学旅行服务时,应注意查验研学机构是否具备相应资质,例如营业执照、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等,避免选择无资质机构。此外,消费者还可以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机构注册信息、经营异常情况等,进一步核验机构资质真伪。
缺“研”少“学”假宣传,研学团变“收割团”
除了资质问题,正规旅行社与研学服务商在服务流程、履约、人员管理、消费管控上乱象丛生,层层套路让研学沦为“收割家长的观光团”。
一是虚假宣传,货不对板。某知名在线旅游平台的全资子公司在组织含未成年人在内的游客参加“卫星发射中心研学团”时,不仅未与游客签订旅游合同,更离谱的是未按照宣传内容安排卫星发射中心观礼活动。这种“货不对板”的行为,最终被苏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处以5万元高额罚款,并被定性为“虚假宣传研学旅游产品案”。
二是导游队伍乱象突出,假证上岗。抚州冠荣研学旅行服务有限公司组织含未成年人在内的游客参加“武功山+明月千古情纯玩2日游”活动,安排未取得导游证的罗某超为游客提供导游服务。经核查,罗某超使用的竟是假导游证。更令人后怕的是,公安部门调查发现,罗某超还曾持伪造的导游证带购物团前往不同景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有关规定。2025年11月,公安部门对罗某超作出行政拘留12日、追缴违法所得的行政处罚。
三是兜售商品,吃相难看。北京一名导游在清北高校研学大巴内,主动向未成年学生兜售“状元笔” 套装,被单独没收违法所得并罚款1000元,涉事旅行社另案追查。
四是合同管理缺位,权责全无保障。贵州伟泓研学实践旅行社有限公司在组织“九洞天科普研学”时,连最基本的旅游合同都未与游客签订,被罚款2万元。
中消协提醒家长,面对“高端研学”“专家授课”等宣传,应仔细检查合同中是否载明相应条款,留意是否存在模糊表述、替代方案或免责声明,多对师资背景、授课方式等内容细节进行追问,必要时可要求机构提供具体合作协议、师资证明等材料,或向相关单位及专家咨询求证。
监管重锤之下,研学游的“虚火”能降吗?
记者调查发现,研学游市场存在一个尴尬悖论:有导游证的不懂教学,有专业知识的不具备带团资质。一位从业多年的导游算了一笔账:一条普通的4日游线路,团费不过一两千元,只要贴上“研学”的标签,价格就能翻到三五千元。乱象丛生的背后,是研学产业高速扩张与行业监管、行业规范滞后的结构性矛盾。
监管层面的补位正在加速。2024年11月,文旅部已确定黑龙江、浙江、安徽、山东、湖北、四川等6省份作为研学旅游基地品质提升首批试点省份。
2026年4月,全新职业标准《研学旅游指导师国家职业标准(2026 版)》正式颁布。这份新标准首次为研学带队者确立了国家级职业身份,明确了准入门槛和能力要求,试图打破过去“导游不懂教学、教师不懂带队”的人才断层,列明准入条件与能力要求,从根源上规范研学带队服务质量。
与此同时,文化和旅游部会同市场监管总局印发了《2026年版团队旅游合同(示范文本)》,首次新增研学旅游专用合同,明确载明研学旅游行程安排、研学课程内容和时长、研学服务费用等关键信息,保障学生和家长权益。
在此之前,《研学旅游服务要求》《研学旅游课程与线路设计指南》《出境研学旅游服务要求》等行业标准也已相继出台。从职业认证到合同规范,从基地试点到课程设计,一套覆盖研学游全链条的制度框架正在逐步成型。
陈松青认为,合格研学产品的核心要素可概括为“课程化、专业化、安全化”:课程要有明确的教育目标和评价体系,由专业教研团队设计;执行团队须具备教育背景和研学导师资质,而非普通导游;安全体系覆盖保险、应急预案和师生配比。“真研学”与“伪研学”的分水岭在于是否有“学习产出”——孩子能否带着问题来、带着成果走,而非只是拍照打卡。平衡教育与旅游属性,关键在于回归“以学定游”:行程设计服从课程目标,旅游服务支撑学习体验,商业收益与教育质量挂钩。需要建立研学产品的第三方评价和认证机制,让教育价值可衡量、可比较,从制度上遏制“挂羊头卖狗肉”。
针对家长如何选择,陈松青建议把握“三查三问”:查机构资质(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研学相关认证)、查导师背景(是否具备教师资格证或研学导师资质)、查安全预案(保险、师生比、应急流程);问课程目标(具体学什么、如何评估)、问执行细节(每天课时安排、师生互动方式)、问过往口碑(真实学员反馈而非营销话术)。特别要警惕“名校参访”“名师授课”等模糊宣传,要求提供可验证的合作协议。价格方面,明显低于成本的产品往往通过购物或缩水服务回补,教育投资不宜单纯比价。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