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阿信 秦朔朋友圈
阿信今天要讲一个沉重的话题。
去年年底,一则“46岁独居女子离世,无法用遗产购买墓地”的新闻冲上热搜。去年10月,上海虹口的蒋女士突发脑出血而昏迷,需要开颅手术。但由于她没有配偶、没有子女、父母已故,找不到直系亲属签字,最后只能由远房表弟勉强签了字并垫付医药费。
术后,蒋女士进入ICU治疗,医药费很快堆到21万。好友想起,蒋女士曾购买了医疗险和重疾险,然而,这两笔钱却在这最紧要的时候无法派上用场。
医疗险一般需要出院后拿着发票报销,当好友提出让保险公司垫付时,对方却坚称必须由直系亲属申请。而重疾险的赔付同样卡壳,当时,居委会被指定为蒋女士的临时监护人,却在法律上没有医疗决策权,更无法办理取款业务——重疾险的赔款需要打到银行卡上。
到12月初,医院方面建议蒋女士转院至康复医院。好友反对这一方案,担心过于折腾,但作为临时监护人的居委会则表示“只能遵医嘱”。不幸的是,转院后不久蒋女士就开始发烧,经历两次心脏骤停,于12月14日去世。
蒋女士的遗产,包括房产在内,折合共计数百万。好友和表弟想用这笔遗产为她购买一块墓地,并举办一场告别会。然而根据相关法律,法院指定虹口区民政局担任蒋女士的遗产管理人,并对其财产债权债务进行清偿统计。最后,蒋女士公司出面帮忙举办了告别会,而墓地等款项支出依然要等待法院的判决。
这起引发轩然大波的“孤独死”事件并非孤例。2026年2月,上海徐汇,53岁的邓女士突发脑梗,同样无人签字。徐汇区民政局紧急指定居委会为临时监护人,出具全区首份“临时监护人”公证书。3月19日,邓女士去世,账户里近600万拆迁补偿款,无人继承。
2026年5月,上海市闵行区殡仪馆发布公告,4名逝者遗体逾期无人认领。其中一位是2007年送来的24岁女性,18年无人认领。
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座城市,间隔不到一年。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当一个人独居,从住院签字到身后料理,社会制度能为他们兜住多少?
特别是,当老龄化社会加速到来,独居者还能拥有多少体面终老的机会?
邻国日本,比我们更早遇到了这个问题,也更早给出了部分答案——
以及,更多的教训。
800亿日元遗产,无人认领
日本人“孤独死”的比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夸张。
据NHK2023年的报道,在东京都市圈,每15个去世的人里,就有1人没有亲属或身份无法确认,只能由政府部门出面处理丧葬事宜。同时,日本每年有近800亿日元的遗产因无人继承而直接进入国库。
日本综合研究所(JRI)的泽村香苗,花了近十年时间跟踪研究这一问题。她所在的团队,正是日本厚生劳动省“老年人身份担保等援助服务机构”调查项目的直接承接方——换句话说,日本政府对这个问题的官方调查数据,就是由她的团队采集得到。她在《老后独居》一书中,记录了大量一手案例,并对其背后的制度进行了详尽分析。
下面的三个案例,均来自一位医务社工K女士的口述。
A先生,65岁,建筑行业,确诊前列腺癌伴骨转移,举目无亲。下半身无法活动,不得不辞去工作、搬出公司宿舍,已无家可归。急性期医院的医务社工帮他办理了国民健康保险、介护保险和养老金申领。K女士说:“若经济方面没有着落,任何医院都不会接收他。”他的存折和现金只能由社工存放在病房保险柜里代管,手机话费也是社工去便利店替他垫付。治疗结束就得出院,出了院又没地方去。当医生提议“我们来商量下一步的康复计划吧”时,A先生的回答却是:“下一步的计划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B女士,急诊送来时曾强烈要求医生“不要联系亲属”,不久后抢救无效去世,遗物只留下一个装有5万元现金和两张银行卡的钱包以及一部手机。社工打开她的手机,发现里面的电话簿和通话记录空空如也。政府查了户籍登记,找到她的一个侄子,但侄子拒绝参与B女士的后事。最终,B女士的遗体在冷柜里停放了大约三个月才火化。K女士说,经过三个月的冷冻保存,遗体的状况已相当令人痛心。
C先生,靠养老金维持生活,因癌症晚期住进临终关怀病房。他的妻子一年前去世,骨灰一直安放在家中,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跟妻子合葬。K女士帮他请行政书士起草遗嘱,C先生也在加紧准备身后事,包括房屋退租等等。但他还没来得及完成遗嘱公证就去世了。最终,C先生和妻子被葬入地方政府设立的公共集体墓,而不是单独合葬。即便如此,从去世到完成火化,仍花费了约两个月。K女士说:“如果C先生当时能够完成遗嘱公证,或许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与妻子单独合葬,并将剩余财产赠予照顾过他的人。但当他的身体状况很虚弱时,要用有限的积蓄挑选一位信得过的专业人士并商量身后事,这对他当时的身心状态而言是十分困难的。”
这三个案例覆盖了独居老人从住院到去世的完整链条:活着时没钱没人管、生病后想做的事来不及做、去世后遗体无人认领。而K女士不得不代为处理的这些事务——财务管理、身后安排,原本都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医务社工常代管患者现金,需要患者告知银行卡密码,拿着钥匙进入患者家中取必要物品。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操作,一旦出了问题,责任往往要由他们承担。
制度的前提,恰恰排除了最需要它的人
K女士的担忧,反映的其实是一项制度性的缺陷。
你或许听说过日本的介护保险制度。这一制度出台于2000年,与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并列日本五大社会保险制度,被很多国家视为养老保障的范本。该制度目前实行由民间服务机构提供护理服务的给付机制,参保者原则上可以根据自己的收入情况,按照自付10%的比例申请介护服务。
然而,泽村香苗在大量调查走访之后,得出了一个关键判断:“介护保险制度是以有家人能够照护老人为前提而设计的。”
介护保险服务涵盖做饭、助浴、助厕等日常起居照料,但不包括财产管理、生活缴费、宠物照料、陪同就医等日常生活的全面管理。失能老人要想过上正常生活,仅仅有人帮忙做饭、沐浴和如厕远远不够,必须有人帮助进行全面的生活管理。而该制度在设计之初就假定,不在介护保险覆盖范围内的需求,应由家庭或社区承担。
问题在于,日本65岁以上的家庭中,近七成是独居或老两口。泽村香苗将这些老年夫妻家庭定义为“老后独居难民预备群体”——看似安全,实则只要一方倒下,另一方立刻变成独居。而一旦成为独居者,“无人签字、无人协助财产管理”的案例就极有可能再度发生。
|纪录片《老年公寓清洁队》(2017)剧照当家庭功能缺位,民间机构试图填补空白。日本出现了一批提供身份担保服务的民间机构,帮助独居老人签字、处理身后事。但泽村香苗的调查数据显示:八成机构员工少于10人,半数成立不足5年,超过半数甚至未回应官方调查。
更严重的是,2016年,行业头部机构“日本生活协会”被曝挪用老人预付款,涉案金额逾2.7亿日元,最终破产。签约老人既得不到承诺的服务,预付的费用也无法返还。日本消费者委员会调查后指出,该行业既无对应的政府主管部门,实际运营情况也未被全面掌握。
日本政府并非不了解这个问题。2017年起,就有学者开始呼吁政府关注这一问题。然而长期以来,“主管部门是谁”的问题始终制约着相关政策制定。独居老人问题涉及厚生劳动省、总务省、国土交通省、法务省、经济产业省、金融厅、消费者厅等多个省厅,哪个都有关联,哪个都不主动牵头。泽村香苗形容这种现象为“犹如各部门之间相互传递一颗暗藏隐患的定时炸弹”。
直到2023年5月,日本众议院预算委员会才就这一议题正式质询。自民党议员坂井学当场提问,要求明确厚生劳动省为主管部门。时任首相岸田文雄答辩时表态:“要以厚生劳动省为主导。”这是日本政府首次明确由厚生劳动省担负主体责任。
从2017年到2023年,整整六年时间。泽村香苗在书中写道:“直到2023年,才终于确定了由厚生劳动省作为主管部门去调查实际情况。不得不承认,对于无亲属老人问题,日本政府的应对措施已然非常滞后。”
遭遇争议的“死了么”
日本遇到的问题,中国也在面对。
2025年6月,央视网专题《谁能为他们签下“生死同意书”》报道了72岁独居老人张伟光骨折住院、无人签手术同意书的困境。专题中引用的两组数据,令人心头一紧:76.7%的老人担心突发疾病没人签字,74.3%担心身后事没人料理。
一个值得玩味的社会现象是“死了么”App。2025年6月,三个95后花不到1500块钱做了这个App,只有一个功能:连续两天没签到就给紧急联系人发邮件。
或许是受蒋女士事件的影响,2026年1月,这款App出乎意料地登顶苹果付费榜,用户增长数百倍,直到1月15日因命名争议被下架。
5月,它改名为“在么在么”,落地杭州一街道,从猎奇App变成了政府背书的独居老人守护平台——适老化界面、实体安全扣一键呼救、老人-子女-社区-急救五级联动。而根据6月的最新消息,团队计划出让5%股份募资1000万,公司估值已飙升至近2亿元。
一个黑色幽默产品的爆火与转型,本身就在说明:独居安全已经从边缘话题变成了普遍焦虑。年轻人用“死了么”自嘲的背后,是对“一个人住出了事谁知道”的真实恐惧。
与公共关注相呼应,制度层面的保障正在逐步推进。2026年3月,新华社报道国家医保局在长期护理保险制度上的最新进展;4月,民政部等11部门发布《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5月,上海市五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优化本市孤寡老人医疗救治和服务保障工作的指导意见》。地方层面的试点也在展开,徐汇区为邓女士出具的“临时监护人”公证书,就是全区首份。
但制度的覆盖和执行需要时间,而独居老人的困境不会等人。
90%的人想准备,大多数人不知道怎么准备
独居老人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泽村香苗团队对2512名50~84岁居民进行了问卷调查,针对8项晚年规划(日常生活需求、住院担保人、费用代缴、介护服务签约、延命治疗意愿、葬礼墓地安排、宠物照料、财产分配)询问准备情况。结果显示,超过90%的受访者希望提前做好准备,但普遍不清楚该在何时、具体做哪些准备。20%~40%的人在多个选项中选择了“无委托对象或未确定委托对象”。
泽村香苗在书中给出了一项具体建议——写临终笔记,记录自己在生命末期的各种愿望和意愿。但她特别强调了一点:“临终笔记最重要的是,保证其在关键时刻能被别人找到。否则无论信息整理得多么详尽,无论与亲属关系多么亲密,若只有自己知道笔记的存在,便毫无意义。事实上,这正是能否避免成为老后独居难民的关键。”
她建议把紧急联系人、临终笔记存放位置写在纸条上放在钱包里,因为急救人员送医时会尽量将病人的随身物品带走,医院工作人员检查随身物品时通常会看钱包。也可以将急救需要带走的东西装一个袋子,放在玄关。
这些听起来很小的事,在关键时刻就是一条信息通路。书中记录了一个令人痛惜的案例:一名独居女性因突发急症送医后去世,医院无法得知其身海外女儿的联络方式,地方政府认定她没有亲属并将遗体火化。而她的女儿一直在通过网络聊天软件联系母亲,因长时间没有回复而担心,委托朋友和警方查找,最终得知母亲已去世时,遗体已经火化完毕。女儿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一次沟通错位,一条信息缺失,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泽村香苗在书的最后坦诚写道:“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只要这样做就可以’的理想解决方案。”但她给出了三条可操作的准备路径:第一,整理好与自身有关的重要信息;第二,明确委托合同的内容和要求;第三,确保即使自己处于无意识状态或已去世,信息也能传达。
她建议读者“先定好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比如“等到了60岁,我就整理好自己的个人信息”,或者“等退休后,就把合同签订和委托事宜都定下来”。
这不只是一本给老人看的书。它面对的是所有一个人住,或将来可能一个人住的人——不婚的、丁克的、子女不在身边的、父母已经走了的独居者。蒋女士46岁,邓女士53岁,都不算老。独居困境,越来越不是一件“老了以后的事”。
日本的彼时,或许也是中国的此时。
了解别人踩过的坑,至少能让我们在遇到同样问题时少走弯路。
老龄化社会,独居者如何体面终老?
当日本“孤独死”数据照进中国独居潮,
我们该如何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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