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田小燕
周末,母亲的电话轻轻响起,铃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寒暄,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家里的百合花开了。”
那一刻,我仿佛瞬间读懂了她的心事。这简单的八个字,于我而言,便是最含蓄也是最郑重的邀约——该回家了。适逢端午,空气中本就弥漫着艾草与菖蒲的药香,若是能在这份节日氛围里,吃着母亲亲手包的粽子,再欣赏一下自己去年随手种下的百合,倒真有几分把生活的“粽”话,悄悄藏进这“百合”里的意趣。
回想起去年初春,那时春寒料峭,我一时心血来潮,从朋友那里讨来了两株百合种苗。收到快递的那天,我还有些失望,它们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带着泥土的芬芳,而是两颗干巴巴的“洋葱头”。一颗鳞茎呈椭圆形,另一颗则滚圆饱满,外面包裹着层层叠叠的肉质鳞片,紧紧相依,像极了微缩版的莲花座。当时小外甥女凑过来看热闹,指着它们打趣道:“这是要种大蒜吗?”
对于一个对园艺一窍不通的“植物杀手”来说,种花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在母亲的指导下,我笨拙地拿起锄头,在院子里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挖穴、栽植、覆土、浇透定根水。当冰凉的水渗透土壤,那两颗不起眼的种球被埋入大地时,我心里竟生出几分神圣感——埋下的一份对春天的承诺。
然而,承诺容易兑现难。种球入土后,日常的养护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母亲肩上。什么时候该浇水保湿,什么时候该施些薄肥催苗,什么时候又该修剪掉枯黄的叶片,桩桩件件,全是母亲亲力亲为。而我却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忙碌,只是在微信上偶尔问问长势。母亲总是回我:“长得很好,放心吧。”她替我守着那份期待,就像守着我童年的梦一样耐心。
时光流转,初夏的风渐渐温热。当我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那抹洁白,而是先闻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那是一种极幽极淡却又极富穿透力的味道,仿佛能穿过所有的喧嚣,直抵人心。我闭上眼,顺着风的方向走,果然,在那片葱茏的角落里,它们醒了。
两株百合都已绽放。椭圆种球长出的那株开得热烈,花瓣舒展,六片纯白的花瓣向后微微卷曲,露出几根金色的花蕊,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另一株圆形的种球则略显羞涩,花苞半开,像个精致的小喇叭。它们亭亭玉立,风姿秀挺,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成了母亲小院里最动人的一道风景。
晚饭时分,母亲提议把餐桌搬到院子里。于是,我们就着这初夏的晚霞与凉风用餐。桌上摆满了端午的仪式感:碧绿的芦苇叶包裹着糯米红枣,解开绳子,热气腾腾,粽叶的清香扑鼻而来。而就在桌角不远处,那几株百合正吐露着浓郁的芬芳。
这两种香气截然不同:粽香是朴素的、烟火气的,带着农作物的踏实感;而百合香是灵动的、高雅的,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圣洁。但它们此刻却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协奏曲,在空气里流淌。
一家人围坐,父亲打开了啤酒,母亲忙着给我剥开粽叶。我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盛开的百合,其实和她一样。我不过是当初埋下了一颗种子,给予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注,而母亲却用日复一日的守望、浇灌和无声的爱,将它养育成了如今这般美好的模样。
在这个端午,在这个艾香与百合香交织的夜晚,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把‘棕’话‘百合’”,其实就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思念,都融进了这团圆的饭香里。花是圆满,粽是安康,而家,则是岁月静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