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宫新语|李理:清帝东巡与盛京皇宫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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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1 13:4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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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明清论丛》 2022年第1期,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

盛京皇宫(沈阳故宫)是清王朝的发祥之地,也是满洲崛起的故乡。1644年清迁都北京后,盛京皇宫成为陪都宫殿,一直受到清列帝重视。自康熙十年(1671)开始,皇帝每隔一段时间即以“东巡盛京”名义前往关外,一方面祭祀盛京永、福、昭三陵,参谒盛京旧宫;另一方面则通过皇帝巡阅、演武练兵,来加强东北边疆防御,稳固祖先龙兴之地,逐渐形成清帝东巡祭祀礼仪和盛京皇宫庆典定制。有清一朝,计有清圣祖三次、清高宗四次、清仁宗二次、清宣宗一次东巡之举,对清朝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乃至宫廷礼仪、典制均产生一定影响。

清代康熙至乾隆朝,国家进入“盛世”时期。宫廷中各项礼仪制度从简单趋于完善,宫内庆典仪式逐渐规范,这在清帝东巡盛京举行的典礼活动也有体现。具体来说,随着清帝数次东巡,逐渐形成了盛京三陵祭奠礼仪;在盛京皇宫,通过皇帝不断举行朝贺、筵宴、赏赐等仪式,而形成了盛京皇宫庆典礼仪,所有这些均被纳入到宫廷典制之中。清高宗弘历为盛京皇宫大政殿的筵宴仪式,还专门御制了“世德舞”,将其正式写入《大清会典》之中,以便后代皇帝遵行。

本文围绕清帝东巡期间,在盛京皇宫举行的朝贺、筵宴、赏赐等礼仪活动,对清中期盛京皇宫的各种礼仪、典制形成进行专题探讨,以使我们对清朝宫廷礼仪制度有更为深入的了解和认识。

清永陵

一、盛京皇宫庆典礼主要内容

根据清朝文献研究,清帝东巡在盛京皇宫的各类庆典活动,都是放在祭祀盛京三陵之后。按照礼仪活动内容,主要分为祭陵礼成朝贺、筵宴、赏赐等几项。

康熙十年(1671),清圣祖玄烨首次东巡盛京。其时清朝刚刚完成对中国大多省份的统一,但“三藩、河务、漕运”诸事仍悬而未决,宫廷礼仪尚未健全,故此时皇帝东巡盛京的庆典礼仪内容并不规范。

根据《清圣祖仁皇帝实录》等官方史籍所载,此次玄烨在盛京皇宫举行的庆典仪式较为简单。是年九月辛未(二十三日),玄烨“入盛京城,御清宁宫,大清门设仪仗,奏乐。”随后,“召盛京将军、副都统、侍郎、年老致仕都统、副都统、侍郎及永陵、福陵、昭陵总管以下现任、解任文武大小官员,宴赉有差。”[1]

在清官方文献中,对此次皇帝宴赉众臣的地点未有明确写明,但从盛京皇宫建筑分布及史实分析,其活动地点应在清宁宫、大政殿、崇政殿、大清门等较为宽敞的殿宇或古建筑之前。

清康熙帝本次在盛京皇宫举行的庆典仪式虽然简略,但却为以后皇帝东巡在盛京皇宫举行庆典礼仪奠定了基础。此后的康熙二十一年(1682)和三十七年(1698),玄烨又先后两次再举东巡,在《清圣祖仁皇帝实录》中虽对庆典之地没有明确记载,但亦应与首次东巡一样,其朝贺庆典和宴赏仪式并未形成明确定制。

清康熙朝至乾隆朝,盛京皇宫庆典礼仪未成定式,从清代文献中亦可窥其端倪。据《清高宗纯皇帝实录》记载,清高宗弘历在首次东巡盛京时,即对圣祖朝所行仪式加以更改,而且具有较大的随意性。按《清高宗纯皇帝实录》载:乾隆八年(1743)七月丙午(二十六日)高宗东巡途中,銮仪卫奏:“查康熙三十七年圣祖仁皇帝(在盛京东巡)御宴时,迎接,奏《将军令》;进桌张,奏《普天乐》;撤宴时,仍奏《将军令》。今日皇上御宴,臣等仍请照前预备。此后若御筵宴,皆照此敬谨预备。得旨:知道了。此系私宴,著预备细乐。俟至盛京筵宴时,应有喜起舞大臣者,可预备中和乐。”[2]

这一方面说明在康熙晚期,清帝于盛京皇宫举行的庆典已经参照北京紫禁城来进行,正式演奏宫廷乐舞;另一方面亦说明,在盛京的庆典并未规范。直到乾隆早期,盛京皇宫的庆典礼仪仍属于简单形成阶段,严格的典制尚未形成。只有到乾隆中期以后,才形成独具特色的盛京皇宫大典礼仪。

乾隆朝,清高宗弘历先后于乾隆八年(1743)、十九年(1754)和四十三年(1778)、四十八年(1783)四次远赴东北,在盛京三陵举行祭陵礼,在盛京皇宫举行庆典礼仪。在这一时期,皇帝东巡的祭祀典礼、宫中筵宴和赏赐等仪式得以丰富、完善,并最后实现规范化和典制化。

从清高宗弘历四次东巡及在盛京宫殿举行活动内容看,除第三次乾隆四十三年(1778)因弘历为母守丧未举行升殿、筵宴、赏赐外,其他三次均于盛京宫殿内举行大规模的朝贺、筵宴和赏赐仪式,逐渐形成了较为固定的典礼制度。

乾隆朝以后,清仁宗颙琰、清宣宗旻宁的几次东巡,基本是沿袭了清高宗颁定的盛京皇宫典礼定制而行。

根据《清实录》等史籍内容归纳,清帝在盛京皇宫的庆典仪式内容主要分为两项:一是皇帝接受群臣、外藩蒙古、朝鲜使臣等朝贺;二是皇帝恩赏诸王贝勒、文武大臣、外藩蒙古、朝鲜使臣和宗室、觉罗等人筵宴、赏赐御用之物。

此外,清帝东巡时若携带皇太后一同前往,在举行朝贺庆典、宫中筵宴活动之前,皇帝要于当日一早率诸王大臣前往皇太后宫中,“以恭谒祖陵礼成”名义,向皇太后“行庆贺礼”。这种对母后的行礼,也成为清帝东巡盛京庆典礼仪的组成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宣示皇威,传达圣恩,颂扬祖德,清帝在盛京皇宫举行庆典朝贺、筵宴赏赐时,通常将外藩蒙古、朝鲜使臣甚至新收抚的少数民族首领,也视为参加典礼的成员,这无疑使本朝庆典升级为政治活动,使盛京也变为临时性国家政治舞台。

乾隆时期,由于朝鲜国已经完全臣服于清朝,成为其忠实的藩属国,故清帝东巡时,朝鲜国王每次均要派遣使臣和皇族成员前往盛京接驾。为此,清高宗正式传旨明确规定朝鲜方面入宫参加庆典和筵宴的人员等级。乾隆八年(1743)九月癸卯(二十四日),弘历传谕:“朝鲜使臣入贡,系国王族人称君者,始召见,其余只赐宴于礼部,此定例也。朕明日宴诸王、大臣、官员于崇政殿,朝鲜使臣亦著与宴,以外藩陪臣得侧朝臣之末,系朕格外殊恩,该部传谕使臣知之。”[3]

而在清高宗第二次东巡之际,则将刚刚归顺的一些准噶尔部首领带往盛京,命其参加在崇政殿举行的皇宫筵宴。乾隆十九年(1754)九月戊子(十二日),弘历以谒陵礼成,在崇政殿受贺,其后赐诸王、文武大臣、官员和“朝鲜国使臣、准噶尔输诚之宰桑等宴”。[4]这一做法不仅是为笼络朝鲜和新附少数民族首领,也进一步提升了盛京皇宫的政治地位,使其与紫禁城、圆明园、热河行宫(承德避暑山庄)并列,成为清朝宣示国威的重要政治场所。

二、盛京皇宫庆典礼定制

清帝东巡盛京,在盛京皇宫内举行的庆典朝贺、筵宴赏赐等活动,最初并无定制。它经历了从随意无序,无章可循,到后来严格定制的过程。康熙至乾隆朝早期,盛京皇宫的大政殿、崇政殿乃至大清门、凤凰楼前,都曾是清帝举行宫中庆典和宴会、赏赐的场所。至乾隆中期以后,则在盛京皇宫内逐渐形成较为明确的区域,确切说是将宫内典礼仪式程序化,把庆典朝贺、筵宴、赏赐设置在不同区间,另外对朝臣、使臣和宗室、觉罗人等的参与地点亦加以明确区分。

康熙朝,清帝在盛京皇宫内的朝贺、筵宴、赏赐活动尚处于较为随意状态,皇帝可在大政殿、崇政殿、清宁宫、大清门等各处举行庆典、筵宴及赏赐,并无严格定制。如据《清圣祖仁皇帝实录》载,康熙十年(1671)九月辛未(二十三日),玄烨“御清宁宫,大清门设仪仗,奏乐”,其后他“召盛京将军、副都统、侍郎、年老致仕都统、副都统、侍郎及永陵、福陵、昭陵总管以下现任、解任文武大小官员,宴赉有差。宴毕,上(玄烨)又召将军、都统、副都统、侍郎、总管等官至御前,亲以金瓯赐酒,其余官员命内大臣等遍赐之。又召八十以上耆民至御前赐饮……又召披甲被伤老病退甲四百余人至御前,各赐银两……”[5]

沈阳故宫崇政殿

至乾隆八年(1743)弘历首次东巡盛京时,皇帝在盛京皇宫举行的朝贺、筵宴、赏赐活动仍未定制。是年九月甲辰(二十五日),清高宗弘历“御崇政殿受贺,赐诸王、文武大臣、官员及朝鲜国使臣宴。”其后他又“御大政殿,赐盛京文武官员宴及父老酺。御制盛京筵宴《世德舞辞》”。[6]同年十月庚戌(初一日),弘历“御大政殿。奉天将军额尔图恭进筵宴。赐随从王大臣等宴于凤凰楼前。”[7]

可见,在乾隆八年(1743)之际,盛京皇宫内朝贺、筵宴、赏赐礼仪及场所并未固定,而且缺少礼仪性定制。

这种状况到乾隆晚期,特别是乾隆四十八年(1783)才得以严格定制。是年,清高宗第四次东巡盛京,在盛京皇宫的朝贺庆典、宫廷筵宴、赏赐等基本形成定制,其礼仪程序及举办场所等亦为其后的嘉庆、道光两朝所遵行。

清中期以后,在盛京皇宫所举行的宫中庆典,其规范化、典制化的标志主要有如下几点:

其一,按照宫廷定式,制定严格的升殿大典。乾隆朝,随着宫廷礼仪制度日趋严格,对盛京皇宫的朝贺庆典礼仪也进行了规范。按照乾隆十九年(1754)清宫所定升殿大典仪注所载,其主要礼仪活动有:1、设表案,陈设卤簿仪仗和乐器,诸臣进表;2、众臣排班朝贺,御前宣表,奏乐庆贺;3、颁诏天下;4、皇上赐茶;5、君臣筵宴;6、宫中赏赐。

其二,将祭陵礼成朝贺庆典、筵宴、赏赐地点进行较严格区分。其中,朝贺庆典通常在崇政殿举行;宫中筵宴通常在大政殿举行,宫内家宴及宗室宴通常在清宁宫举行;宫中恩赏则按照不同活动,在大政殿、崇政殿或其他宫内举行。如乾隆四十八年(1783)清高宗东巡,于八月戊申(二十日)“御崇政殿,扈从皇子、王公、大臣、官员并蒙古王、贝勒、贝子、额驸、台吉及盛京文武大臣、官员、朝鲜国使臣等行庆贺礼;御大政殿,赐扈从皇子、王公、大臣、蒙古王、贝勒、贝子、额驸、台吉及盛京文武大臣、官员、朝鲜国使臣等宴,并赏赉有差。”[8]

由此,盛京皇宫的祭陵礼成庆典礼仪和筵宴、赏赐仪式便有了较明确的区分,乃使得盛京皇宫的宫廷典制更为标准化和规范化。

其三,参加宫廷典礼人员逐渐固定化。清帝东巡前期,在盛京皇宫举行庆典活动时,参加典礼、筵宴、赏赐的人员并不固定。从《清实录》等官书记载来看,康熙至乾隆早期,参加盛京皇宫内的典礼成员较为复杂,人员数量、官员品级均不固定。如高宗首次东巡时,九月辛丑(二十二日)曾传谕:“朕至盛京时,著于二十五日筵宴盛京将军、大臣、宗室、章京、文武官员及三陵官员等;至自京随来之王、大臣、官员,蒙古王、额驸、台吉等俱著入宴;盛京官员、佐领、员外郎及年老休致之员,亦著入宴;其闲散宗室、觉罗、主事、防御以下官员、拜唐阿等并护守陵寝姨、舅外戚之子孙及耆老等,俱著加恩晚膳赐食。”[9]

至乾隆晚期,参与盛京宫中庆典活动的人员,通常按官员品级和地位加以确定。如在崇政殿举行庆典朝贺时,所有随驾人员均可参与;而在大政殿举行筵宴时,则要有较高品级限制,而且对盛京当地官员、宗室成员额外施恩。

由清官方史籍记载看,乾隆晚期,参与盛京皇宫庆典活动的成员已较为固定,主要为以下人员:扈从诸皇子、王公、大臣;蒙古王、贝勒、贝子、额驸、台吉;盛京文武大臣、官员和宗室、耆老;朝鲜和其他外族、外国使臣。这些成员虽然在康熙朝即已参与盛京皇宫庆典活动,但当时并未以制度形式加以公布;只有到乾隆朝,参与成员才被明确定制。

嘉庆至道光朝,清帝在盛京皇宫举行的庆典、筵宴、赏赐活动,都是沿袭着乾隆朝旧制,所不同的是,在宫中举行庆典、筵宴和赏赐等活动时间,由原来入宫驻跸次日,改为其他日期,且告成庆典与筵宴活动已不在同一日举行。如嘉庆十年(1805)清仁宗颙琰首次东巡,他于八月壬寅(二十二日)入驻盛京皇宫,但至乙巳(二十五日)才“御崇政殿,扈从王公、大臣、官员、蒙古王、贝勒、贝子、公、额驸、台吉及盛京文武官员、朝鲜国使臣等行庆贺礼”;至丙午(二十六日),“御大政殿,赐扈从王公、大臣、官员、蒙古王、贝勒、贝子、公、额驸、台吉及盛京文武官员、朝鲜国使臣等宴,赏赉有差。”[10]

另外,乾隆晚期至嘉道时期,清帝在入驻盛京皇宫后,也会于大典之外携皇子、蒙古王公等亲信,在宫内举行小规模恩赏、赐宴、赐茶活动,以示亲近。如嘉庆二十三年(1818)颙琰第二次东巡,他于九月戊戌(初三日)入驻盛京皇宫,当日即“御崇政殿,赐皇子、亲藩等宴,并赏赉有差”;[11]又如道光九年(1829)九月清宣宗旻宁东巡盛京,他于甲寅(二十三日)进入盛京皇宫,是日“御崇政殿,赐御前大臣、蒙古王公等茶。”[12]

乾隆晚期以后,随着盛京皇宫新增建筑增多,清帝在此举行的筵宴、赏赐活动已不限于旧有主要宫殿,还扩大到其他区域建筑。如嘉庆二十三年(1818)九月颙琰东巡,于戊戌(初三日)驻跸盛京皇宫,己亥(初四日)即于嘉荫堂“赐扈从王公、大臣、蒙古王、贝勒、贝子、公、额驸、台吉及盛京、吉林将军等食,并赏赉有差。”[13]但这种情况只属于正典之外的插曲,也没有按定制写入会典之中。

三、高宗创制盛京“世德舞”

满洲发轫于辽东山区,虽以马上骑射见长,却是北方地区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自其建国之初,开国皇帝及诸贝勒、大臣即将本民族歌舞带入宫廷之中,逐渐形成多种清宫乐舞。由嘉庆朝刊印的《大清会典》等史籍来看,清宫乐舞当时已有“庆隆舞”(其文舞称“喜起舞”,武舞称“扬烈舞”)和“世德舞”、“得胜舞”等名称。这些宫廷乐舞曾广泛应用于各类宫廷庆典活动中。

那么,清高宗弘历在盛京皇宫创制、表演的“世德舞”又是怎样的内容呢?

乾隆八年(1743)清高宗弘历首次东巡,在盛京皇宫举行宫廷典礼和筵宴时,自然要演奏宫廷乐器,表扬宫廷舞蹈。当时,出于歌颂祖先创业之功、丰富盛京庆典仪式的目的,弘历为盛京乐舞谱写了专门的歌辞——《御制世德武辞》。

是年九月甲辰(二十五日),弘历在盛京崇政殿接受诸臣朝贺,礼毕赐宴。在宴会之上,他即传旨派出18名对舞大臣,按清宫“喜起舞”形式(又称“对舞”),首次在盛京皇宫内表演了“世德舞”。而后,专用于沈阳故宫的清宫“世德舞”被陆续载入《大清会典》、《大清会典事例》等典籍之中,使其以特殊的身份被列入清宫典制。

据《清高宗纯皇帝实录》记载,弘历在盛京所作《世德舞辞》共为十章。依据其自作辞序为:“乾隆八年秋,朕奉皇太后恭谒祖陵,还至盛京,受朝锡宴。夫汉高过沛而歌大风,情至斯动,直已陈德,况予小子觐扬光烈,能无言之不足而长言之哉?爰作世德舞辞十章,章八句。”[14]其全篇文字为:

一章:粤昔造清,匪人伊天;天女降思,长白闼门。是生我祖,我弗敢名;乃继乃承,逮我元孙。

二章:元孙累叶,维祖之思;我西云来,我心东依。历兹故土,仰溯始谋;皇涧过涧,缔此丕基。

三章:于赫太祖,肇命兴京;哈达辉发,数渝厥盟。如龙田见,有虎风生;戎甲十三,王业以兴。

四章:爰度爰迁,拓此沈阳;方城周池,太室明堂。不宁不灵,匪居匪康;事异放桀,何心度商。

五章:丕承太宗,允扬前烈;倬彼松山,明戈耀雪。以寡敌众,杵漂流血;惜无故老,为余详说。

六章:余来故邦,瞻仰桥山;慰我追思,梦寐之间。崇政清宁,载启南轩;华而不侈,巩哉孔安。

七章:维我祖宗,钦天敬神;执豕酌匏,咸秩无文。帷幔再张,樽俎重陈;弗渝弗替,遵我先民。

八章:先民宅兹,载色载笑;今我来思,圣日俯照。爵我周亲,荩臣并召;亦有嘉宾,欢言同乐。

九章:懿兹东土,允惟天府;土厚水深,周原膴膴。南阳父老,于是道古;有登其歌,有升其舞。

十章:我歌既奏,我舞亦陈;故家遗俗,曷敢弗因。浑浩淳休,被于无垠;勿替引之,告我后人。

弘历所作《世德舞辞》共有320字,其内容主要歌颂清初祖先创业功绩,同时也有勉励自己及后嗣子孙要爱护祖地、传承帝业的心境。体现了盛世之君以武为基、以文治守成的思想。

从清高宗及仁宗、宣宗等朝编撰的《清实录》来看,乾隆八年(1743)后,清官方史籍中并未明确记载皇帝东巡在盛京崇政殿使用“世德舞”的内容。但根据清宫筵宴必有侍卫、大臣表演舞蹈等史实分析,清帝东巡盛京于皇宫内驻跸举行筵宴时,一定会命宫廷侍卫按贯例举行“世德舞”表演。

四、别具特色的大政殿宴飨

作为清朝开国时期最早、最重要,亦是最具特色的皇家宫廷建筑遗存之一,盛京皇宫大政殿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同样,它在清朝宫廷礼仪制度上也具有特殊的地位,形成与众不同的宫廷筵宴形式。

盛京皇宫大政殿,原称笃恭殿。它始建于清太祖努尔哈赤迁都沈阳前后,即后金天命十年(1625)。该殿建成以后,被清初汗王(皇帝)用于上朝议事、宫廷典礼和筵宴、赏赐等活动。清朝入关后,它作为陪都宫殿,也按例举行“逢五而朝”等值班制度。清帝东巡盛京,这里又成为皇帝拜谒与举行庆典的场所,受到有清一朝各代皇帝、诸臣的重视、景仰与歌咏。

从大政殿建筑本身来看,它为八角、重檐、攒尖顶、亭子式建筑,殿顶满铺黄绿色琉璃瓦,整个建筑为大木结构形式,既保留着浓厚的满洲早期历史特征,同时又带有明末清初蒙、汉、藏等多民族传统文化风貌。它与南侧左右两翼排列的十王亭建筑群,构成所谓的“帐殿式”宫殿建筑格局,体现着清开国时期汗王(皇帝)与诸贝勒分权共治的“军事民主制”政体,至今仍是沈阳故宫这一世界文化遗产中最具特色的组成部分。

正是因为大政殿在清初开国史和清朝政治上发挥过极为重要的作用,在建筑形式上具有独特的样式格局,才形成了它较为独特的宫廷礼仪定制形式。

根据《满文老档》、《清太宗文皇帝实录》等史籍记载,大政殿在清初时期曾多次举行过庆典、分配战利品、宫廷宴会等活动。至康乾时期,这里主要成为清帝东巡举行庆典的地点。按《大清会典》及《大清会典图》等所载,大政殿曾被制定以专门的宫廷燕飨制,属于清朝重要的嘉礼之一。

据光绪朝刊印的《钦定大清会典图》所载,“大政殿,燕(宴)内外王公。设中和韶乐、清乐于左右檐下;丹陛大乐、清乐于前,北向,设黄幕反坫于丹墀南正中。”[15]由是可知,清帝于大政殿筵宴时要按制分设中和韶乐、丹陛大乐、清乐等清宫最高等级的乐队,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对于大政殿内外自上而下的坐次,清朝宫廷曾有明确规定:“殿内宝座前,设御筵;前引、内班、记注官席,于前后两旁如仪;宗室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席于东;蒙古亲王、郡王、贝勒席,于西,左右向。宗室公席,于东南;蒙古贝勒席,于西南;管燕(宴)大臣,分席于其次,均佥向。”[16]是为大政殿内部座次。

在大政殿之外,“丹陛上,一二品大臣席于东;蒙古贝子、公、一等台吉、二等塔布囊席于西;二品大臣席于其次。丹墀左右,三品大臣、三品、四品宗室,五六品觉罗,分席于东西;外戚子孙席于其次。均东西向。礼部堂官、内务府总管席于反坫黄幕左右,佥向。”[17]

再由清宫绘制的“大政殿筵燕(宴)位次图”来看,由于大政殿为特殊的八角、八方式建筑格局,因此极大影响到殿内满、蒙诸臣的座次以及殿外檐下中和韶乐、清乐的摆放位置。

按当时史籍记载和宫中筵宴图示分析,盛京皇宫大政殿诸臣筵宴座次、宫廷乐器摆放位置,总体上与清宫筵宴所设形式相同,但在具体内容它则有自己的特色。

如清宫参宴诸臣的相关席位和在大政殿檐下所设的宫廷乐器,即不得不按照该建筑的本体朝向,进行特殊的“佥放”,形成面对“西南”、“东南”、“东北”、“西北”等方向的格局,这与清宫中传统的东西相对朝向形成明显不同。由清宫紫禁城太和殿、保和殿筵宴,宫苑之正大光明殿、山高水长、万树园、淡泊敬诚殿、皇极殿等处筵桌、宫廷乐器摆放位置来看,它们大多为东西相向摆放,或是跟随皇帝直接南向,几乎没有这种“侧向”的摆放形式。

此外,考虑到盛京祖地等原则,在大政殿筵宴中,为宗室、外戚和蒙古王、贝勒等所设筵席也明显增多,反映出清帝忆祖思宗、不忘开国艰难的思想。而这也是盛京皇宫庆典和筵宴的独特之处。

五、盛京皇宫乐舞的专用乐器

如前所述,清帝东巡在盛京皇宫举行庆典和筵宴时,要按制陈设、演奏清宫乐器,包括中和韶乐、丹陛大乐、清乐诸乐队。那么,远在北京紫禁城千里之外的盛京,是如何解决各类宫廷乐器问题的呢?

根据《清实录》等史籍来看,康熙晚期皇帝东巡盛京时,已明确使用筵宴、迎送等乐队,并采用不同的乐章;而到乾隆时期,对于宫廷乐器的使用已更多,更为严格。此外为皇帝东巡期间使用之便,曾由京师内务府向盛京皇宫运送过专用的各类乐器。

据《清高宗纯皇帝实录》记载,乾隆八年(1743)高宗东巡启銮前,銮仪卫于是年三月癸酉(十九日)曾向皇帝上奏,请示赴盛京使用乐器一事:“本年谒陵大典,应备带拆合轿、马上銮驾、蒙古画角、细乐。或俱随营带往,或将拆合轿、马上銮驾先送至盛京预备,只将蒙古画角、细乐随带。”高宗传谕:“蒙古画角、细乐随营带往,其拆合轿、銮驾由京送至盛京,盛京亦著留銮驾一份,以备将来之用,此一份俟回銮之日即留彼处,著盛京礼部应于何地收贮之处,该将军一并会商办理。以一份所留之銮驾,回京城另行新造。”[18]

高宗首次东巡,虽带来一批宫中御用卤簿、乐器,而后将其中一部分留于盛京皇宫,但这些器物并不能完全满足皇帝在盛京皇宫庆典御用。因此高宗回到北京后,曾传旨命新造出一批宫廷乐器,甚至在其后也制作了一批“乾隆八年制”款识的宫廷乐器,其中包括中和韶乐、丹陛大乐所用的一些乐器,于随后派人送往盛京收贮。[19]此后,这些清宫乐器即被大量保留在盛京皇宫,它们先是陈设于大清门内,而后又于乾隆中晚期在大政殿后专门修建了銮驾库,以专储这些皇帝东巡御用的宫廷乐器,从而保证了各代皇帝东巡盛京时,能够按礼仪制度使用乐器的需要。

至今,在沈阳故宫博物院保存了一百余件清宫传世乐器,它们之中有不少刻铸有“乾隆八年制”铭款,如“乾隆八年款双龙纽攫珠龙编钟”(现存一套8枚)“乾隆八年款朱漆描金去龙纹排箫”“乾隆八年款金漆彩绘瑟”“乾隆八年款黑漆琴”等。这些带款的清宫乐器,忠实记录了清高宗首次东巡盛京前后的史实情况。

从沈阳故宫所藏清宫乐器实物看,它既有中和韶乐使用的乐器,也有丹陛大乐使用的乐器,可谓各类丰富,十分珍贵。

清乾隆八年款双龙纽攫珠龙编钟(一组八枚)

沈阳故宫现藏中和韶乐类乐器主要包括有:编钟、编磬、琴、瑟、排箫、箫、笛、篪、笙、埙、鼓、搏拊、柷、敔、乐麾等;现藏丹陛大乐类乐器主要包括有:戏竹、管、大鼓、杖鼓等。这些大小不等、材质各异的乐器,几乎涵盖了清宫乐器的各个种类,很好体现了清宫乐器的复杂性与多样性,反映了清朝宫廷对传统乐器、对其他民族乐器的吸纳与兼容。

清乾隆八年款金漆彩绘瑟

根据史实情况和北京故宫专家提供的资料分析,沈阳故宫博物院现藏的清宫乐器,一部分为清高宗东巡时随驾带至盛京,而后即保留收贮于此;另一部分是乾隆八年(1743)高宗东巡返回京城后,传旨下令新造,再派员送至盛京存放的宫廷乐器,但无论是哪一年所造所送,它们均由清宫内府所制,体现了当时宫廷乐器制作的最高水平。

清乾隆八年款朱漆描金云龙纹排箫

清帝东巡于盛京皇宫举行的各类典礼活动,作为清宫礼仪与典制的重要组成部分,曾在清朝历史上发挥过重要影响。盛京地区作为清王朝的龙兴故地,清帝于此举行祭陵告成典礼、宫中筵宴和赏赐,甚至创制了盛京皇宫专用的“世德舞”,其重要意义就在于可以进一步提升清王朝“丰沛”故里的政治地位,丰富和美化满洲发迹的精神家园,以此推动旗人对祖先创业之功的尊崇。

注释及参考文献:

1.《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三六,《清实录》第四册,第490页,中华书局,1985年。

2.《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一九七,《清实录》第十一册,第533页,中华书局,1985年。

3.《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二O一,《清实录》第十一册,第578页,中华书局,1985年。

4.《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四六四,《清实录》第十四册,第1107页,中华书局,1986年。

5.《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三六,《清实录》第四册,第490页,中华书局,1985年。

6.《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二O一,《清实录》第十一册,第578页,中华书局,1985年。

7.《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二O二,《清实录》第十一册,第594页,中华书局,1985年。

8.《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一一八一,《清实录》第二十三册,第899页,中华书局,1985年。

9.《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二O一,《清实录》第十一册,第576页,中华书局,1985年。

10.《清仁宗睿皇帝实录》卷一四九,《清实录》第二十九册,第1038-1044页,中华书局,1985年。

11.《清仁宗睿皇帝实录》卷三四六,《清实录》第三十二册,第573页,中华书局,1985年。

12.《清宣宗成皇帝实录》卷一六O,《清实录》第三十五册,第474页,中华书局,1985年。

13.《清仁宗睿皇帝实录》卷三四六,《清实录》第三十二册,第578页,中华书局,1985年。

14.《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二O一,《清实录》第十一册,第578页,中华书局,1985年。

15.清光绪《钦定大清会典图》卷二八,《钦定大清会典图》(二),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

16.清光绪《钦定大清会典图》卷二八,《钦定大清会典图》(二),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

17.清光绪《钦定大清会典图》卷二八,《钦定大清会典图》(二),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

18.《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一八七,《清实录》第十一册,第409页,中华书局,1985年。

19.《黑图档》440册,辽宁省档案馆藏。

李理,沈阳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现任沈阳市博物馆协会会长,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宫廷艺术专业委员会主任。曾任沈阳故宫博物院副院长。1985年毕业于辽宁大学历史系历史专业。主要从事清史、文物方面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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