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雷诺阿的画里,最常见的就是那些漫步嬉戏的恋人,还有被阳光浸透的欢乐场景。然而,欢乐的场景之下却潜藏着这位“幸福画家”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复杂和矛盾。雷诺阿作品中的“幸福”是他在察觉阶级隔阂与现实艰辛后作出的艰难选择。正如他的儿子让·雷诺阿回忆的那样,父亲在市场需求和内心追求之间始终摇摆不定,他用最甜美的画面赢得观众,同时也在心底保留着对现实世界的清醒洞察。
最近,奥赛博物馆联合波士顿美术馆、英国国家美术馆举办了“雷诺阿与爱:快乐的现代性(1865-1885)”展览,由馆长保罗·佩兰策划,聚焦于雷诺阿职业生涯前20年的作品。策展人选取“爱”作为解读其作品的关键主题,重新审视这位印象派大师对现代都市生活的表达。展览不仅荟萃了众多观众耳熟能详的作品,还首次并列展出大量创作手稿,试图让观众看到一个更加复杂的雷诺阿。
尽管雷诺阿的作品以明媚光色和愉悦氛围闻名,但常被误解为浅薄、缺乏批判性。在当下艺术语境中,这形成了一种悖论:一方面,他与马奈、莫奈、德加等人一起见证了新绘画的诞生;另一方面,他对光与爱的浪漫诠释却被视为软弱和回避现实。然而正如此次奥赛特展指出的,雷诺阿的视角“充满欢乐、含蓄而温柔,毫无做作、下流或戏剧性的痕迹”。他把人物关系置于新兴现代公共空间中,包括露天咖啡馆、舞场、花园等场所,并强调光线、和谐配色和流畅笔触下的人际互动。雷诺阿曾言:“一幅画应该是愉快的东西,快乐而优美”,他的画面虽然并不直接触及贫困与社会悲剧,却以对闲适、亲密与感官愉悦的持续描绘,隐含着对现代都市生活日渐异化与人际疏离的无声回应。
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
被兜售的柔光:画商丢朗-吕厄的包装
雷诺阿艺术生涯的复杂性,很大程度上来自他的支持者:传奇画商保罗·丢朗-吕厄。他从不是个安分的画商,更像野心勃勃的品牌操盘手。丢朗-吕厄不屑于一张张零散卖画,而是借经纪人之手,将艺术家的作品成批囤积、打包,把艺术调成一味专供新兴资产阶级的精神药剂。雷诺阿笔下那些光影跳荡的户外舞会、慵懒的乐队和河边午餐,恰好投合了这种所谓的“病态的需求”。画商于是竭力把雷诺阿打造成印象派市场的品牌,他以包销制垄断雷诺阿的作品,并坚信艺术价值与价格密切相关。丢朗-吕厄不仅是雷诺阿的伯乐,也是其公众形象的塑造者。他努力将雷诺阿的定价维持在高位,强化珍贵艺术品的概念,即使有些时候会与雷诺阿自身对完美与新意的追求发生冲突。
1883年,丢朗-吕厄在巴黎为雷诺阿举办大型个展,共有70余幅作品。为了让收藏家在更私密的环境下接触艺术作品,丢朗-吕厄甚至开放自己的寓所,将客厅陈设为一间大型画廊,举办晚宴招待贵客。其中,雷诺阿的《划船者的午餐》便悬挂于壁炉上方等待来宾细赏,并成为他招揽藏家的利器。画商如此用心包装,使得雷诺阿的个人品牌深入人心。
为满足市场需求,丢朗-吕厄还不吝于投资雷诺阿的创作。他资助雷诺阿远行求学,鼓励他与莫奈一起游历意大利,取经拉斐尔与马萨乔;同样也支持其赴阿尔及利亚采风,尽管这些出行更多是为了艺术探索。但每逢雷诺阿游历归来,丢朗-吕厄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收揽他的大量新作。
丢朗-吕厄将展示与投资双管齐下,并诱导雷诺阿持续产出符合市场口味的“甜美女性”与休闲题材,同时有意边缘化他早期那些色彩厚重的现实主义题材,甚至部分带有苦涩意蕴的作品。换言之,“幸福”形象的形成,有部分原因是商业利益的筛选,画商刻意将雷诺阿画布上可能刺痛观众的阴暗面隐去,把他打造为一个“纯粹的享乐主义者”。
然而,市场并非雷诺阿艺术表达的全部。面对这种包装,他内心也保持着清醒。尽管外界视他为专注欢乐的画家,雷诺阿却并非对现实一无所知,正如此次奥赛特展的文献中提到,他会有意识地避免在作品中面对社会的沉重一面。当照相技术开始普及,准确地复制自然景色时,雷诺阿选择回归素描,用最原始的手绘直面光线和构图。而当丢朗-吕厄给他带来荣誉与财富时,雷诺阿始终悄悄权衡,他既要活下去,也想做对艺术有益的事情。让·雷诺阿曾忆述:“父亲认为自己更像是一个工匠,而非自诩为革命者。”这种自觉恰恰体现了他对创作自由与生计之间矛盾的敏锐认识。正是这个矛盾,使他“幸福感”的画面下暗藏复杂,在商业操作的大背景中,雷诺阿既不得不迎合需求,又不断调整方向,以使自己笔下的欢乐既符合公众期待,也保有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
《划船者的午餐》与城市异化的对抗
19世纪中后期的巴黎经过奥斯曼改造后,成为道路宽阔、各界交融却也冷漠的巨城,人际关系也更加原子化。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雷诺阿所描绘的温馨群体图景变得格外珍贵。本次展览策展人指出,雷诺阿笔下的“爱”不仅限于男女私情,而是一种社会黏合剂,强调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与陪伴。
雷诺阿《划船者的午餐》
《划船者的午餐》(1880-1881)是这一主题的绝佳代表。这幅作品描绘了塞纳河畔一家餐馆内的午餐派对。画面中人物众多,包括银行家、演员、诗人和普通劳动者等。传统学院派群像通常有一个中心人物,并且所有人视线指向核心形成稳定叙事,但《划船者的午餐》完全不是。雷诺阿把不同阶层的人物安排在同一张餐桌前,用画笔打破阶级壁垒,无论出身,他的朋友们都在这里共享美好时刻。这使画面更像真实生活的切片。
更加巧妙的是,雷诺阿构建了一张视线交织的关系网。画中人物并非独自沉迷,而是通过交换目光、微妙的肢体接触和半隐约的交流,彼此连接。他们的身体和目光形成交叉的网络,雷诺阿精心设计的构图将人的目光和动作编织在一起。这种编排让观者感受到画中人物之间真挚的联系:他们共同的笑容、轻松的姿态表明这里没有城市的孤独与冷漠,只有朋友与恋人之间的亲密与欢乐,雷诺阿通过一场聚餐展现了城市居民如何通过共享快乐而重新凝聚在一起。
被低估的素描功底
奥赛博物馆同期进行的“素描画家雷诺阿”展览中指出,“雷诺阿是公认的画家和色彩大师”,但长期背负“素描技法平庸”的名声。事实上,雷诺阿留下的铅笔、木炭、水彩、粉彩作品虽然不多(很多草稿被销毁),但自雷诺阿学徒时期起,素描就一直在他的艺术发展中起到决定性作用。正如印象派画家莫里索所言,“雷诺阿是一流的素描画家,若向公众展示某幅画的所有准备素描,将令人瞠目,因为人们往往以为印象派画家作画极为随意”。奥赛此次雷诺阿素描特展正是要打破这种偏见——雷诺阿并不只擅长色彩,他对线条与结构同样怀有高度执着。展览特别强调了雷诺阿对红垩素描的偏爱。他使用红垩勾勒人体曲线,使得画面既有色彩的热烈,又有线条的力度。红垩呈现出的类似人体血色的温暖色调,让线条具有了一种内在的肌肤质感,这也是他偏爱红垩的重要原因。值得一提的是,在20世纪早期,包括毕加索在内的许多艺术家都对雷诺阿的红垩素描赞赏有加,毕加索甚至收藏了他的红垩作品。
在这种背景下看雷诺阿的《大浴女》及其草图,就更加印证了他的严谨。19世纪80年代中期,雷诺阿从意大利壁画中汲取灵感,追求在绘画中更严谨的结构。访意之旅后,他开始效仿意大利壁画那样干净利落的轮廓线条,将重心重新放回到扎实的素描上。为创作《大浴女》,他绘制了大量的红垩与白垩素描。在一张收藏于纽约摩根图书馆的素描手稿中,可以看到雷诺阿反复修改中央人物的姿态:他用红白两色粉笔绘制出更为健硕的女性主体,且多次试验左臂摆放的不同位置,甚至在草图上覆画、擦除,直到确定最终构图。这些精细的准备工作表明,他的《大浴女》绝非对快感的随意捕捉,而是深受提香、华托等古典传统影响之后的精心设计。通过类似雕塑的笔触和结构,雷诺阿描绘了女性身体的永恒生命力,这股力量正是在商业化包装和甜美表象下不动声色地流露出来的。
当欢乐成为一种信仰
雷诺阿画布上的“甜美”背后,既有丢朗-吕厄为迎合市场有意塑造的形象,也有画家自身作为底层出身者对生活的倔强信念。他清晰地意识到19世纪末阶级壁垒的固化与现代都市生活的冷漠孤独,但依然选择用欢乐与温情来回应。正如奥赛特展介绍所言,他的那些大型社交场景是对日益疏离的城市生活的宣言与抗议。策展人保罗·佩兰甚至指出,雷诺阿的作品体现出对社会如何通过“欢乐”将人们凝聚在一起的质问。雷诺阿本人也意识到世人对欢乐画面的偏见,他曾坦言快乐的画作很难被当作伟大的作品接受,但他坚持认为“现实世界中已有太多悲伤,不需要艺术家再制造更多”。本次展览正是要将雷诺阿真实深邃的艺术归还给公众。在这里,我们重见的不仅是让人欣喜的光影色彩,更是一位大师对现实世界的温柔回应。
雷诺阿《布吉瓦尔的舞会》
原标题:《被误读的雷诺阿:甜美表象下的社会寓言》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孙梓钧(中国美术学院博士、天津美术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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