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贵

　　马格,你在天上

　　我们在人间

　　我们永远相伴

　　永不分离

　　2026年4月,马原的散文《爱是人生大课》与他的小儿子马格的《九路马堡》作为父子书在河南文艺出版社同时推出。在《九路马堡》的封面,他用颤抖的手写下了这几行字,饱含了对儿子的无限祝福,无限思念。

　　2022年的六一儿童节,十三岁的马格在九路马堡家中去世,经历丧子之痛的马原随即遭遇了一场网暴。网上的批判集中在以下几点:马原是这座城堡的暴君吗?马原为何不给儿子看病?马原没有回应,妻子彼时陷入了抑郁之中。那个爱说爱笑,勇敢开朗的女人不见了,她长达两年不与人交往,不说话,拒绝外出,把自己封闭起来。

　　和任何平凡的父母一样,马原把自己认为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物质都给了孩子。那个走在文学领域前沿披荆斩棘、开荒拓土的勇士,其时已是病魔缠身的老人了。2008年,马原新婚不久,竟查出不治之症,他怕连累妻子,而她执意不肯离开,并坚持要生下他们的儿子。两人商量后,决定辞掉上海高校的教职,逃离都市,隐居山中。2009年马格出生。面对命运的安排,马原说,我对生死早已看淡,却不能不考虑到妻子和儿子。他把生命做了两种规划,一种是三年,一种是三十年。如果生命只剩三年,就要尽量抓紧时间,不留遗憾；如果是三十年,就要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下来,远离尘嚣,读书种菜。

　　在山中居住的马原,重疾奇迹般好转。他随即开启了“三十年”的人生计划。为了儿子,他耗时两年在云南南糯山精心修建了一座真正的城堡。红色的八角屋顶,掩映在山林之中,像童话王国一样。南糯山细雨温柔,暮霭沉静,夜色清幽。他每天在田里劳作,看着庄稼成长,画画、写书、造房子,每天活在爱里,不再为任何假象迷惑,“此间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俨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从两岁到十三岁,马格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在这里他与哈尼族孩子一起上学,在自家茶园里和妈妈一起采茶、制茶,观察各种各样的昆虫和小动物。马格随父母去过许多国家,认为爸爸亲手设计的城堡不输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堡。

　　作为一个生来倔强、不走寻常路的作家,马原并不热衷于尘世的热闹。回首人生路,他说,我的路越走越窄。大学毕业时他执意选择去西藏做记者。西藏也的确成为他的福地,让他廓清了许多疑难问题,诸如宗教,诸如小说的究竟、艺术的究竟,诸如人从哪里来、我们是谁、要往哪里去等等。在那里他成为“小说家马原”,成为“先锋文学五虎将”之一。离开西藏后,他做编剧、导演,一度成为上海一所大学受人追捧的文科教授。他也曾在儿子出生后,接受北京一家公司邀请,去给儿子挣奶粉钱。但是工作繁忙让他无暇照顾妻儿,身体也有些吃不消。儿子的一场高烧,使夫妻俩达成共识:陪伴家人比挣钱更重要。他辞掉工作,回到南方家中。他说,爱就是陪伴。他终于可以与家人朝夕相处,携手散步,让自己的梦想奢望变成了现实。他形容自己在山居生活中变成了“写小说的马原,布道者马原,病人马原,哲学家马原,庸俗的幸福男人马原”。山居十一年,曾经“十七年写不出小说”的他写了十二三本书,过着比瓦登尔湖畔的梭罗还要自在的生活。

　　南糯山的山水滋养了他的身心。生活节奏慢下来,他的心也得以沉静。面对自然、情感、家庭、生死等个人体验,他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思考人与自身如何相处,叩问生命真相,探讨存在与时间、价值取向与世界观等哲学命题。他说,“爱情,爱心,爱好,热爱,亲情,关注,迷恋,友情,兴奋点,事业心。你会发现生命里每一个有价值的点,都或多或少与爱的母题相连接,你的生命因为这些点的存在而生出了意义。”他的散文延续了其小说创作的文学气质和思想深度,显示出了强烈的“马原风格”。不同的是,到了人生暮年,这个倔强的男人终于柔软下来,与世界和解。

　　马格很早就展现出文学天分,使马原对他寄予厚望。他接受了严格的文学训练,每天要写习作,写自己的所见所闻。城堡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孩子最有发言权。在隐居云南南糯山的生活,平凡又平常的日子里,隐藏着最真实的爱与伤痛。他写城堡的日常生活,动物,人际交往,写庭院里汩汩流淌的清泉,还有那片处在原始森林里的茶园。他调皮,贪玩,自称坏小子。光影轮转,城堡里的爱与孤独,快乐与烦恼,在他笔下汩汩流淌,真纯,新鲜。马格的文字是真正的孩子的语言,不装。他的感受力特别好,善于抓细节,细节见真章。而在这些日常生活的交集碰撞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家庭的真实样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生活在大自然里,与喜爱的昆虫和动物为伴,与“名校”相比,孰优孰劣,可能也是见仁见智吧。

　　在父子书里,马原的叙事和马格的叙事互为镜像,风格不同,角度不同,构成了南糯山生活的立体叙事。马原用半生阅历写下的沉思,与马格用童真之眼记录的生命光影,彼此映照,描绘出山居生活的真实样貌。

　　近年来,马原三度被上海三甲医院报病危,常年坐轮椅。在接二连三的命运打击中,马原对生死有了更深沉的体悟。他接受了命运的无常,接受了世人的误解。作为读者的我们在尘世间追名逐利,透支身体时,是否可以问一句:如果生命只剩三年,你会怎么过?马原的故事,也许对我们会有一个启发。

　　(本文作者为《九路马堡》《爱是人生大课》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