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6年到现在，黑龙江中医药大学的4代师生已接力守护东北抗日联军第10军军长汪雅臣将军遗首39年。带着对历史、对生命的敬畏，他们将主题党日放到了烈士陵园，还有多人签署遗体捐献申请登记表。受访者供图

前不久，在哈尔滨烈士陵园东北抗日联军第10军军长汪雅臣将军墓旁，一群黑龙江中医药大学的师生庄严肃立着，他们的目光聚焦于一个盖有鲜艳党旗的透明容器，容器里装着一颗“不屈的头颅”。

一双戴着绿手套的手，稳稳而轻缓地倒出旧保存液，再将新配制的保存液庄严注入。

39年——这份始于1986年的守护，就在这每一次无声的更迭中，被赋予滚烫的温度，化作对英雄最长情的告慰。

30岁的他与30岁的英雄“对话”

“将军，我们来看您来了。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祖国越来越强大了。”每次来到哈尔滨烈士陵园打开汪雅臣将军墓墓门时，刘洋都会向将军问好。

刘洋是黑龙江中医药大学人体解剖学与组织胚胎学教研室主任。从2008年入职到现在，他和大学生们定期带着提前配好的保存液，为先期安放于此的陈翰章将军遗首（2013年迁葬故里）和现存的汪雅臣将军遗首做检查、维护。

谈及两位将军，在哈尔滨长大的刘洋并不陌生。

“小时候戴红领巾扫墓，就听说墓碑后小门内有将军的遗首。然后，大家就充满崇拜地到处找。”刘洋向记者回忆。1986年之前，遗首由哈尔滨烈士陵园工作人员维护，只是定期往里面放福尔马林、酒精等材料，维持遗首不腐烂。

几十年过去了，单纯的崇拜已蜕变为深深的敬仰。

2008年，30岁的刘洋入职黑龙江中医药大学。没过两天，他就被当时的同事叫去：“清明了，咱们得去看看遗首。”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学校一直在默默守护着陈翰章、汪雅臣两位东北抗联英雄的遗首。

打开墓室门，看到存放汪雅臣将军遗首的玻璃缸时，刘洋被震撼到了，“红彤彤的面孔，我感觉他并没有离开”。

汪雅臣将军墓不远处，是陈翰章将军墓，他的面孔是白的。“一个是刚刚去世就被砍下了头颅，另一个可能是受伤了，血液大量流出后被砍下的头。”刘洋基于自身专业，一边向记者解释二位将军面色差异的原因，一边道出了日本侵略者的残酷至极。

汪雅臣将军牺牲时正好30岁。初次见到将军的刘洋，也30岁。

“我作为大学老师，必须守护好将军遗首，传承好东北抗联精神。”刘洋说，这是他当时内心最直接的想法。

从此，守护东北抗联英雄“不屈的头颅”，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责任。每年，他都带着一群大学生观察保存液状态，再根据实际情况考虑是否更换。

换液时，老师们会用红布轻轻遮住遗首。刘洋提供给记者的一段视频显示，每个人的动作都格外轻，仿佛怕惊扰沉睡的英雄。结束后，所有人会对着将军遗首三鞠躬。“这是对英雄的敬畏。”

“如果保存液状况好，就尽量减少换液次数。”刘洋说，“这是对烈士最基本的尊重。”

“摸着石头过河”配制保存液

这份敬畏，也潜移默化地传递给了一代代后辈。

2010年，刚上大一的高飞跟着老师参与换液。老家在五常市（汪雅臣将军率部在此多次与日伪军激战——记者注）的她，虽然听着汪雅臣将军的名字长大，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英雄。

“我印象最深的是将军的睫毛，又长又完整。老师们换液时那种专注和认真，让我觉得这不是简单地更换药液，而是在守护一段历史。”高飞说。

2016年，作为学生代表参与换液的于快，同样被“岁月未改英雄容”的场景震撼。他说：“薪火相传不是口号，是真的有人在默默扛着这份责任。”

烈士遗首寒地室外保护需要的保存液，配比并不容易。刚开始做这项工作时，经验不足的他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黑龙江中医药大学解剖实验室高级实验员史之茂与同事一起参加了最初的遗首保护。

他回忆道：“记得当时徐日晔教授自费购买原料、器械，配制保存液。李亚东教授到北京毛主席纪念堂，调研遗体保存。姜国华教授翻译大量外文资料学习配制保存液的比例。大家在近百次实验后掌握了冬季遗首不被冻伤的技术。”

经过39年的更迭，保存液配比趋于稳定。这两年，刘洋尝试微调保存液，让遗首保护得更好。他说，测试一款原料行不行，往往要经过数年。

冬天时，他们会在新研制的保存液内放入标本，“两三天瞅一眼，看它冻没冻上，看标本有没有变化。整个冬天，阳台一直在换缸子。只有测试合格的材料，才能被用到遗首保护上。”

2020年新冠疫情肆虐，换液工作被迫停滞一年。回忆那段日子，刘洋说：“心里特别慌，总担心保存液出问题。”

可以自由出入时，他们第一时间奔赴陵园。令大家意想不到的是，当打开缸体时，保存液清澈透亮、将军遗容依旧完好。这时，大家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当时我们都觉得，英雄在和我们一起抗击新冠疫情。”

让东北抗联精神走进年轻人内心

从事烈士遗首保护这么多年，刘洋说，他最近一直在思考如何让东北抗联精神走进年轻人内心，“我们不仅要让年轻人记住‘发生了什么’，还要让他们明白‘这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刘洋想通过数字化手段吸引年轻人关注。“我们拍了高清照片，建立了数字档案。以后想通过AR、VR技术让更多人看到英雄的样子，让年轻人能和将军聊聊当年的故事。”

2005年出生的宋佳睿，如今是黑龙江中医药大学解剖学社社长。大二时，她第一次以社员身份旁观换液仪式。

每年换保存液前，解剖学社会发起招募，总能收到一大堆人报名，“他们说，想亲手为英雄做点事。”宋佳睿说。

除了校园内的活动，这群师生还在校园外开展了多场活动，让东北抗联精神走进更多人内心。

这两年，他们去了五常市雅臣小学校、尚志市一曼中学，不仅宣讲英雄事迹，还教孩子们做中药香囊、练八段锦。

曾经参与系列活动的学生，逐渐将这份守护、将东北抗联精神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高飞现在是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肿瘤科医生。2022年7月，她捐献了造血干细胞，为一位山东的白血病患者带去生的希望。

“保护将军遗首是守护历史，捐献造血干细胞是守护当下的生命，本质都是对生命的敬畏。”高飞说。

当时，高飞还处在哺乳期。害怕对孩子有影响，她提前结束了哺乳，“救人一命挺值得的”。

“我们想让学生知道，学医不仅是学技术，更是学敬畏——敬畏生命，敬畏历史，敬畏那些为我们拼过命的人。”刘洋说。

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之情，已在黑龙江中医药大学悄然生根。该校刚刚筹建一年的器官遗体捐献中心，已收到5个在职老师、14个退休职工、22个学生签署的遗体捐献申请登记表。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