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浙江宣传）

端午节，很多地方的空气里飘起缕缕粽香，让人不禁想起“粽叶香飘十里”的诗句。与此同时，咸粽与甜粽在网上展开一年一度的“较量”，屈原的故事也被反复讲述。可是，有一个问题大概鲜少有人问起：“托起这缕粽香的，究竟是一片什么叶子？”

一

在江南一带，裹粽用的大多是箬叶。

箬叶，就是箬竹的叶子，多见于南方地区，像浙江、安徽、江西一带的山里，溪涧边、林荫下，常常能见到它。箬竹高度一般不超过两米，与挺拔的毛竹相比，并不起眼。但它的叶片却宽大修长，一片叶子摊开来有时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

自唐代起，箬叶便渐渐成了用来包粽子的“主流”。诗人元稹写“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描绘的或许正是箬叶粽的模样。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箬叶，成了很多地方粽子的“御用外衣”？

原来，箬叶刚好踩在了“好包”与“耐煮”的平衡点上。它的叶片够大，一片叶子就能裹住一把糯米；同时，它足够坚韧，能扛住数小时的沸水熬煮，出锅时依然完整服帖，不破不漏。箬叶裹粽，还有一桩独到之处，那便是“增香”。《本草纲目》记载，箬叶“甘，寒，无毒”。箬叶自带一股清新的草木香，仿佛来自山涧晨雾，淡而不薄。当粽子入锅慢煮，箬叶在高温中释放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入糯米中。待煮熟剥开，一口咬下，米粒莹润软糯，带着箬叶的素香。

现代研究证实，箬叶富含酚类、酯类、黄酮、氨基酸等物质，使其不仅具有独特的风味，还天然抗氧化。

所以，刻在很多中国人端午记忆里的粽香，细闻起来，其实就是米香与箬叶清香的交融。没有这一缕草木精魂，端午的滋味可能就没那么对味了。

当然，并非所有地方都用箬叶裹粽。南方多箬竹，于是用箬叶；北方芦苇丛生，便用芦苇叶；广东、广西一带则多用柊叶……各地粽叶之别背后，其实是先民就地取材的生活智慧。

图源：“浙江发布”微信公众号

二

一片箬叶从山野到餐桌，每一个步骤都藏着人与自然的对话。

箬叶多生长在山间、溪边，山风穿过峡谷，送来箬叶的青涩味，那是端午的前奏。箬叶采摘全凭手眼功夫，叶子太嫩，经不起久煮；太老则香气不足。有经验的采叶人，眼一瞥、手一摸，便知这片叶子的“火候”。拇指与食指捏住叶柄，轻轻一旋，叶片便离了枝。

在正式裹粽之前，箬叶还需经历一次关键的“唤醒”。人们发现用沸水煮过的箬叶会变得柔软服帖，在掌心一弯，叶子便卷成漏斗形状，静静等待糯米与馅料的填充，有时加一颗蜜枣，有时加一块腌过的五花肉。

到了包粽子环节，箬叶的包容与柔韧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翻转、折拢、盖叶、捆扎……一个有棱有角、馅料丰富的粽子便做好了。不同于北方的槲叶、芦苇叶，箬叶柔韧宽大，叶面光洁细腻，赋予了粽子极强的可塑性。三角粽、四角粽，甚至枕头形的粽子都能轻松拿捏。

包好的粽子放入大锅，水没过粽子，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煮。几个小时过去，翠绿的箬叶渐渐泛黄，而叶片里的清香却一丝丝地让渡给糯米。清人谢墉对粽子的描绘十分传神：“玉粒量来水次淘，裹将箬叶苎丝韬。炊余胀满崚嶒角，剥出凝成细腻膏。”

当粽子被端上餐桌，食客剥开那层黏糊糊、湿漉漉的外衣，箬叶也完成了使命。有人说，“箬叶‌裹千绪，蒲香慰岁长”，作为粽子的“灵魂外衣”，箬叶长在日子里，用在烟火中，化在乡愁里。

图源：“宁波发布”微信公众号

三

箬叶在端午文化里，算得上什么角色？答案或许是“配角”。

端午文化中的“主角”们太耀眼了，屈原是忠贞与高洁的化身，他的投江是一出千载流传的悲壮故事；龙舟凝聚着团结与竞渡的豪情，鼓声与呐喊是端午节热烈的声浪；艾草与菖蒲承载着驱邪避疫的古老仪式，悬挂于门楣，仪式感十足。就连粽子本身，也被赋予了纪念的意义。

这倒也不难理解，能被记住的文化符号，总有些“故事”可以说。而箬叶，仿佛始终只是一个工具，包粽子、煮熟、剥开、被丢弃……似乎没有什么故事，也没有多少可供寄托的情感。

不过，箬叶也并非从未被看见过。

唐人张志和的词中，它曾惊鸿一现：“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那是用箬叶等材料编成的斗笠。只是这里的箬叶，代表的并非端午，而是一种渔隐山水、烟雨自适的闲逸心境。

还有一桩趣事。民间相传，明代有位书法家，有一次试着在箬叶上面写字，竟不渗墨，颇为顺手。到了端午，其夫人用写了字的箬叶包粽子，墨香与粽香意外交融，竟成了一缕别样的风味。这件小小的轶事传闻，或许是箬叶在文化叙事中难得的一次“抢戏”。

这种低调，反而让箬叶别具意蕴。任何一种文化的流传，其实既离不开那些被看见、被歌颂的“主角”，也离不开那些鲜少被看见、被记住的“配角”。“主角”赋予文化以灵魂与高度，让一切不至于平淡无奇；“配角”则提供支撑与依托，让主角的光芒不至于无处安放。端午文化的博大精深，从来不止于诗篇与鼓声，它也深藏在一片箬叶的纹路里，藏在那些沉默却不可或缺的细微之处。糯米与箬叶的结合，相得益彰，正是一场完美的节日合奏。当我们闻着锅里蒸腾而起的香气，欣赏着一枚枚形状精巧的粽子，箬叶的价值便时时为人记起。

在我们的生活里、历史中，又何尝没有这样的“箬叶”？它似乎教会了我们一件事：真正的托举，无需喧哗；低调生活之下，同样蕴藏光彩。

端午到，粽香再起，舌尖也再度迎来糯米与馅料的丰腴滋味。此时，不妨分出片刻留意给那片箬叶。它以沉默的方式，参与了一场千年不散的文化盛宴。一缕清芬，穿越山野与历史，不声不响，却从未缺席。

本文播音：韩欣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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