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改革报）

转自：中国改革报

□ 本报记者 张守营

5月20日，在民营经济促进法实施一周年之际，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主持召开了一场民营企业座谈会。会上，一个判断引发广泛关注：今年以来国民经济保持向新向优发展态势，发展动能优化升级，众多新领域新赛道产生了很强的溢出带动效应。

这不是一句抽象的概括。翻开今年以来民营经济在新赛道上的成绩单，每一行都写着同一个事实：当创新成为增长的内生动力，最先感知水温变化、最快调整身位的民营企业，正在成为这股“向新力”最活跃的源头。

制度底座：一部法律如何激活市场活力

理解这股“向新力”，不能只看赛道上奔跑的企业，还要看它们脚下的制度跑道。

2025年5月2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施行，这是我国第一部专门关于民营经济发展的基础性法律，共9章78条，将党中央对民营经济平等对待、平等保护的要求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一年过去，这部法律到底带来了什么？

上海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所长李建伟以“立法亲历者”和“实施观察者”的双重身份给出了评价：“实施一年来，法律效果不断呈现，正在从‘纸面上的法’转化为‘行动中的法’。”他认为，一年以来，民营企业感受最深的，一是更加平等——机会平等、准入平等、竞争平等；二是问题解决，尤其是欠款欠账的解决；三是执法环境越来越好，越来越文明规范。

制度的推力最终要反映在企业的活力上。一组数据可供参照：民营经济促进法施行以来，全国人大常委会组织开展涉及民营经济发展的规范性文件集中清理，督促修改、废止了1466件；市场监管总局围绕平等准入、公平竞争、信用监管等重点领域，完成配套制度清单任务38项；《市场准入负面清单》事项已缩减至106项。从2025年5月初至2026年2月底，我国新增民营经济主体1590.82万户，占新增经营主体的96.74%。截至2026年4月底，全国登记在册民营企业达6102.2万户，“四新”民营企业达到2461.9万户，占民营企业总量的40.3%。

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许光建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当前民营经济的作用正有进一步拓展：“过去，民营经济更多被视为吸纳就业、活跃市场的重要力量；如今，在人工智能、新能源、高端制造等新一轮产业竞争中，民营企业成为更重要的创新主体。”民营企业贡献了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涵盖80%以上的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和90%以上的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正是在这部法律的护航下，民营企业才得以心无旁骛地向“新”而行。

从“出海”到“反向赋能”

制度底座的夯实，让民营企业在全球产业链中的角色正在发生质变。

今年前四个月，中国汽车累计出口325.1万辆，同比增长50.6%，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43万辆，同比增1.1倍。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最新预测，2026年中国汽车出口量有望突破1200万辆，奇瑞、比亚迪、吉利等头部民企表现抢眼。值得关注的是，4月单月新能源零售渗透率首次突破60%，达到61.4%——这意味着每卖出十辆车，超过六辆是新能源。

比数字更值得关注的，是产业链话语权的位移。梅赛德斯-奔驰中国升级与Momenta的战略合作，大众联手小鹏与地平线推进智驾研发——跨国巨头开始向中国民营企业支付“技术授权费”。中国民营车企正从“学徒”进化为“生态主导者”。

国联民生证券研究所副总经理、汽车行业首席分析师崔琰对此观察深刻。她指出，过去五年中国汽车行业已发生质变，自主品牌份额从40%提升到70%，“中国汽车产业已从单纯卖车，升级为输出技术、标准、产业链与生态”。她进一步分析，2026年新能源出口渗透率已超过50%，而去年仅为35%，说明海外市场对中国新能源车的认可度在快速提升。但她同时提醒，目前中国汽车海外市占率只有10%左右，空间非常大，接下来出海模式的关键转变，是“从贸易输出转向产业输出、品牌输出、生态输出”。

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溢出效应远不止整车本身。动力电池、驱动电机、电控系统等核心环节，本土供应链已占据主导地位，带动上游材料、中游制造、下游服务形成完整闭环。比亚迪在匈牙利布局、奇瑞落子南非——“全球设计、在地制造”的模式，正在将中国民企的产业链能力嵌入全球工业体系。

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副会长、万博新经济研究院院长滕泰对此评价：“如今的民营企业已不再局限于传统制造的底色。越来越多民营企业开始加大研发和全球布局，从比亚迪、宁德时代到DeepSeek，民营企业正大步跨入新能源与通用人工智能的深水区，在全球价值链的高端竞逐中显露锋芒。”他认为，高新产业投资风险较高，社会资本、风险投资和民间投资的积极参与，将进一步推动各个产业的全球突破。

AI：从模型竞赛到产业渗透

如果说新能源汽车是民营经济溢出效应的一个“老样本”，那么人工智能领域的爆发，则提供了一个更新鲜的观察窗口。

国内完成备案的生成式AI模型数量已达748个，智谱华章、月之暗面等大模型企业跻身全球竞争第一梯队。在本次座谈会上，智谱华章作为人工智能领域代表参会并发言，企业负责人谈到了数智化转型的新机遇，也围绕强化智能算力统筹提出了具体建议。

AI赛道溢出效应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像汽车那样依赖庞大的硬件体系，而是通过软件和服务渗透千行百业。在To C端，豆包、DeepSeek、Kimi等AI应用正深刻重塑用户获取信息的方式；在To B端，企业可以更低成本部署AI能力，驱动产业智能化升级。

在制造业，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深度融合，成为AI产业化最具想象力的方向。中信建投证券机械行业首席分析师许光坦在2026机器人生态峰会上发表演讲指出，“2026年将是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产业的量产元年，万亿规模赛道开启”。他进一步分析，当前人形机器人板块已从主题投资转向量产预期阶段，特斯拉Optimus Gen3的设计定型为行业带来了清晰的硬件定型方向与量产指引。但他同时坦承，行业仍面临多重挑战：“智能化与硬件成本瓶颈尚未突破，产品暂无法在制造环节替代人工；硬件厂商扎堆但技术路线分散，规模化不足制约降本；软件发展滞后、泛化能力薄弱，商业模式仍待探索。”

全国政协委员、全国工商联副主席、奇安信集团董事长齐向东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提出，“十五五”时期民营经济要坚定不移将创新作为发展第一主线，以科技创新引领产业升级。他也坦陈，当前民营企业开展创新仍面临创新要素聚集困难、高端创新人才聚集困难、创新资金不足等现实难题，建议民营企业抱团创新，把复杂创新拆分为若干环节，形成分工协作、联动推进的创新链。

许光建则从更宏观的视角指出，当前民营企业表现最为活跃的领域，主要集中在人工智能与前沿科技、新能源与绿色转型、外贸出口以及新型消费四大方向，“从新能源到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再到不断涌现的沉浸式文旅、夜经济等新消费场景，民营企业已经不再局限于传统商贸和低附加值制造业，而是大步走向技术密集型、创新驱动型产业”。

新赛道里的“隐形主力”

新能源汽车和AI之外，更多新赛道同样由民营企业主导。

低空经济是典型代表。据中国民航局预测，2025年中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已达1.5万亿元，2035年有望达3.5万亿元。企查查数据显示，全国低空经济相关企业中，民营企业占比高达92.23%，大疆、亿航智能等企业已在全球无人机和eVTOL赛道占据领先身位。中国交通运输协会低空交通与经济专业委员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酒海燕指出，低空经济连续三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表述不断跃升，“消费类无人机占据全球80%的份额，eVTOL企业数量快速增长”。她认为，低空经济的意义不仅在于交通范式从二维向三维拓展，更在于通过赋能农业、工业、交通运输业和社会服务业，提升全要素生产率，促进经济体系整体智能化转型。

纵横股份董事长任斌从创业者的视角补充了务实的判断。他在2026清华五道口全球金融论坛上指出，低空经济领域大量初创企业缺乏稳定市场和融资渠道，最需资本扶持，“低空数字经济，即以无人值守系统为核心的规模化政务治理与行业应用，是目前体量最大且最具现实驱动力的方向”。他提出“以应用定投入”的战略路径，先通过低空数字经济形成规模化市场需求，再针对性建设基础设施，最终为低空物流、低空交通等高阶业态铺平道路。

人形机器人同样进入了爆发前夜。据IDC等机构预计，2026年中国企业将贡献全球人形机器人增量的90%以上。仅2026年3月，国内具身智能行业发生投融资事件40多起，较去年同期翻倍；投融资金额达140亿元，是去年同期的2.8倍。许光坦判断，“2026年有望成为垂类场景拓展爆发的一年”，产业链正处于从0到1兑现的拐点前夕。他具体看好三大赛道：特斯拉产业链、国产机器人高确定性代工环节，以及传感器、灵巧手等存在突破预期的关键环节。

民营企业还在挺进量子信息、脑机接口等更前沿的领域。国家信息中心数据显示，4月份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等前沿领域投资金额同比增长175.2%；数据、算力、网络等基础设施项目中标金额同比增长61.7%。

溢出效应的微观逻辑与制度护航

新领域新赛道的“溢出带动效应”，本质上是这样一条传导链：民营企业在市场中率先捕捉需求信号，通过技术突破开辟新赛道，进而拉动上游供应商、中游制造商、下游服务商形成产业集群，最终推动整个产业链的升级迭代。

李建伟将这一年的制度成效概括为三个维度：法治体系加速形成、民营企业持续发展、司法实践不断突破。他指出，2026年一季度，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同比增长15.5%，其中民营企业利润增幅高达25.4%。“法治的确定性正在成为民营企业敢投资、能创新、心无旁骛谋发展的硬核保障。”在他看来，民营经济促进法的政治、经济和法治效果显著，不仅达到了立法阶段所期待的“定心丸”“护身符”与“助推器”等目标定位，而且在实施速度、影响广度、成果效度上走出了一条促进型立法从“软法”走向“硬法”的创新之路。

民营企业座谈会上，郑栅洁明确提出要推动解决“重建轻管、重硬轻软和发展不持续”等实际问题，让微观经营主体对宏观政策更有获得感。下一步，国家发展改革委将推动科技自立自强、产业链自主可控，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完善民营企业参与国家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

这些部署指向同一个方向：经济向新向优，归根结底要从每一个企业的切身感受出发，让制度的确定性成为企业创新的最大底气。正如滕泰所言，民营经济在提振消费、技术创新、出海提升中国竞争力等方面，重要性正不断加强。当越来越多民营企业在全球产业链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向新向优”就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可感知、可验证的经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