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特殊的一天,是北京人艺建院74周年的日子,也是我们这一版《哗变》演出20年的第100场。”昨天深夜,首都剧场的舞台上,冯远征每句话落地,都会响起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从线上直播到线下剧场,自当天下午开始的北京人艺院庆主题活动在这一刻迎来温情的顶点,观众席间,手机闪光灯伴着掌声汇成星海,这是一座剧院所能收获的最温暖的生日祝福。自2006年重排以来,《哗变》每逢上演,一票难求。20年,许多故事因它沉淀,值得细细讲来。
1988版《哗变》剧照。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供图 《哗变》剧照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供图“北京才有这样的氛围”
12日18时,距《哗变》正式开演还有一个半小时,首都剧场大院里,不少观众在通往后台的必经之路一侧排起长队,等候演员“上班”。戏迷小雪(化名)和两位同学兴奋地拍照留念,很快,小雪就要离开北京去其他城市读研,《哗变》是她送给自己的毕业礼物。
“开票时,我不到一分钟就付完了款。”小雪说,早在今年4月,《哗变》戏剧电影亮相北京国际电影节时,她便根据种种“线索”推断出“人艺五虎”,即冯远征、吴刚、王刚、丁志诚、高冬平很可能同台齐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小雪加入了一个观众交流群,大家常常分享演出信息和心得,“这次还有人专门从新加坡飞回来看《哗变》,我特别理解这种心情。”
小雪是00后,但钟爱《哗变》的显然不只有热情洋溢的年轻人。观众崔女士是70后,多年间看过《哗变》不下十次,熟悉剧情的每一个起承转合,“但我每次还是有新的感受,也始终被独属于人艺的沉稳、精湛打动。”今年,《哗变》启动了强实名观演,一个身份证只能购票一张,崔女士打趣道,“要不是有这项规定,还得多买两张!”散场后,意犹未尽的她和年轻人一起加入了欢送演员“下班”的队伍,看到刚才还在台上“唇枪舌剑”的一位位主演走出角色,招呼大家快快回家,崔女士感慨:“只有北京才有这样的文化氛围!”
不花哨的好戏每逢上演一票难求
这么让人牵肠挂肚的《哗变》,到底是什么来头?《哗变》改编自美国作家赫尔曼·沃克获得普利策奖的同名小说。1988年,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英若诚将《哗变》翻译为中文,剧院特意邀请美国著名导演查尔顿·赫斯顿来华执导,朱旭、任宝贤等老艺术家担纲主演,把《哗变》搬上人艺舞台。大幕拉开,被告、原告、检察官、辩护律师、证人之间轮番上场,围绕战舰凯恩号的哗变始末,以犀利的言辞展开逻辑缜密的角力和辩驳。
《哗变》不仅好看,也探索着一种“洋戏土演”的路径。“在《哗变》之前,几乎全部的外国戏都要化蓝眼睛,戴黄头套。”曾参演1988版《哗变》的杨立新介绍,“但《哗变》决定不化妆,演员收拾利索,穿上军装就上舞台。这是一种艺术上的自信,我们相信不用粘黄眉毛、捏橡皮泥的鼻子,照样能演外国人。”除开化妆,《哗变》的翻译、表演也不追求刻意的洋腔洋调,是北京人艺独特艺术风格的代表作之一。
2006年,重排版《哗变》由任鸣担纲导演,冯远征、吴刚、王刚、王雷等中青年演员接过接力棒,并一直上演至今。20年过去,《哗变》仍然一票难求,在如今的演出市场实在不多见。“在后台,我们也会讨论《哗变》为什么直到今天还被观众喜爱。”北京人艺院长、魁格舰长的饰演者冯远征说,《哗变》向来被视作“话剧姓话”的典范,“它不花哨,没有任何场景变化,也没有复杂的调度,所有演员基本都是上场后就坐下来说,没有太多肢体动作或者所谓的形式感,演员要演好角色,必须把台词说清楚。”
《哗变》的逻辑性极强,节奏环环相扣,一步错便步步错,以至于当年赫斯顿导演要用秒表来“掐”每一句台词,进而层层展开剧本强烈的思辨性——因哗变下台的魁格舰长是否如指控般不堪?谁才是哗变真正的推动者?舞台上的角色各有目的,观众需要从密集的台词、证据中抽丝剥茧,拼凑自己心中的真相。
伦丁的饰演者高冬平常常遇到三刷、五刷甚至八刷的观众,“只要《哗变》一开票,很多观众能抢就抢,我们特别感谢大家对这部作品的热爱。”
“五虎”齐聚镌刻太多回忆
《哗变》这轮演出还有一大看点,便是“人艺五虎”齐聚。冯远征、吴刚、王刚、丁志诚、高冬平,他们是北京人艺85级学员班的同窗,也是《哗变》里激烈交锋的对手。有趣的是,“人艺五虎”这个组合之所以闻名演艺圈,与《哗变》渊源很深。
高冬平回忆,2006年《哗变》重排,冯远征、吴刚、王刚最早加入,“我当时在观众席里看得特别清楚,也特别感动。”后来,饰演伦丁的马星耀英年早逝,高冬平接过了这个角色,“我们几个同学一商量,要不把丁志诚叫来凑一凑?”于是,丁志诚也加入剧组,与曾经共饰一角的邹健一起出演伯德。
“剧院都没机会把你们五个凑在一块儿,没想到,你们自己一商量,就这么弄成了!”高冬平一直记得,当时,院领导非常感慨这番“撮合”的机缘。2012年,“人艺五虎”同台的首场《哗变》谢幕,导演任鸣让他们五人再向前一步单独鞠躬,“人艺五虎”的名号就这样传扬起来。
从“不惑”走到退休的年纪,演员们太多的喜乐悲欢都被《哗变》见证。2017年,丁志诚的母亲故去,那天,《哗变》演到那一轮的倒数第二场。“我一到侧幕帘,看见我侄子来了。”丁志诚知道“坏了”,“特别遗憾,母亲最后走的时刻,我没在身边。”大家都劝丁志诚别再上台了。“老太太就想看儿子的戏,所以我必须把最后一场演下来。”第二天演出时,丁志诚看见舞台两侧站满了担心他的剧院领导,“那一天,我觉得我演得特别有灵气。”
冯远征格外难忘的瞬间,与人艺前任院长任鸣有关。2022年6月19日,任鸣因病离世,“他离开的时间是19时29分。”冯远征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这是通常距离演出大幕拉开只剩一分钟的时间。不久后,《哗变》上演,“大家都在后台做准备时,吴刚提议,在19时29分开幕,所有人都说没问题。”4年过去,冯远征依然难以自持地哽咽。
“磨合了这么多年,我们的感情一直在随着时间增长。”饰演检察官查理的王刚说,“每次排《哗变》,所有人聚在一起,又开心又要特别认真地把戏排好。”在《哗变》这个众星云集的剧组,大家是同学、同事、朋友、亲人,寒暄免去,排练厅里只有说不完的戏。
饰演律师格林渥的吴刚,很难想起什么剧本之外的细节或趣事,“哪场戏不对,大家都会提出建议来,我们再试、再磨合,尝试把人物和他的话外之音诠释得更清楚。”
经典传承需要着重考量
“就是脚底下冒火,台词也不能错。”王雷演“哗变犯”玛瑞克,演到“晚上睡觉叫起来都能接着说词儿”。虽然年纪比“人艺五虎”小不少,但王雷随《哗变》走过的年岁很长,2006年,他加入剧组时23岁,刚大学毕业一年多。最初的兴奋过去,王雷感受到空前的压力,每晚八点半,排练结束后,他要自己再加练两个小时。那段时间,保洁阿姨关灯锁门的活儿都被他接了手。他还把军舰模型画到纸上,“每天对着图纸琢磨,这些角色都在军舰的哪个位置,每说一句台词,我的心里都要有很具体的想象。”《哗变》锤炼出王雷对台词的高度自省,“拍影视作品,我也用《哗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必须抱定这样的追求,才能把角色演好。”
20年过去,《哗变》主演中最年轻的王雷也已43岁,冯远征把这个过程形容为漫长的成长:“《哗变》这部戏已经在舞台上形成一种合力,它不依靠某一个人的表演,而是交融出一种整体的状态。”未来,《哗变》如何接替传承,已经在北京人艺的计划之中。“《哗变》不是今年演完,明年就可以换人,我们需要提前谋划,观察哪位演员可以演哪个角色。”冯远征说,“《雷雨》我们已经演了72年,《茶馆》也快演到70年,北京人艺有许多类似的剧目,都是老艺术家留给我们的宝贝。作为承上启下的一代,我们必须着重考虑经典的传承。”本报记者 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