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吃香了吗？”苗以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喃喃念叨——江苏省2026年上半年中小学教师资格考试笔试报名人数已降至13.7万，较3年前，下降超三成、减少近7万。对于这名苏南某高校大三师范生来说，他第一次感到“学龄人口排浪式变化”的影响距自己如此之近。

“教资热”降温的同时，江苏自2016年起实施的“乡村定向师范生”招收规模也不断收缩。在此背景下，站在十字路口的师范生，何去何从？

应对人口趋势，

师范院校批量转型

苗以杰刚上大学的2023年，身边还有不少应届毕业生拼命挤进教师赛道。那时，高分考入师范专业的苗以杰和同学们很少对未来感到焦虑。直至近两年“人口变化导致教师需求减少”的消息传开，大家坐不住了。

随着学龄人口减少，学前教育和小学教育专业师范生率先感受到就业竞争之激烈。省内某设区市今年小学教师招聘中，语数英等主科岗位综合招录比达80∶1，个别学科甚至200∶1，且竞争还有白热化趋势。类似现象国内普遍存在，2021年江西省中小学教师公开招聘13324人，去年降至2146人，降幅高达83.9％。

鉴于此，四川、河北、山东等地明确，非师范类高校原则上不再新设教育类专业，严控学前教育、小学教育等专业招生。江苏也于2024年提出科学研判城镇化进程和学龄人口变化趋势。

随之而来的是师范院校的批量转型。麦可思研究院发布的《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2026）》显示，过去3年，国内近1／4的师范本科院校新增3个及以上工科专业。

比如，华东师范大学明确“十五五”期间突出“前沿＋、AI＋、量子＋、生物＋、超限＋”五大方向，推进“重塑结构”。南京师范大学1月召开的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工作研讨会上释放信号：要勇于推进改革创新，优化学科发展新格局；大力加强学科交叉，创新有组织科研新模式；主动拥抱未来技术，构建智慧育人新生态。

“立足区域产业用人需求与办学定位，我们统筹优化招生布局。”江苏第二师范学院招生就业处处长司南介绍，近年来学校合理调整招生配比，今年师范类招生计划占比已调减至35.8％，同时稳步提升应用型专业招生体量——新增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电子科学与技术等7个理工科专业，并和美国、德国高校设立中外合作办学项目，与希沃、京东等企业共建产业学院。

“当前，学校正处于转型关键期。”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副校长梅景辉表示，转型立足区域特色产业高质量发展需要，着力深化校地合作。今年，二师围绕校地共建已开展一系列工作，南京市鼓楼、建邺、溧水等区均成为学校转型的“合作伙伴”。

盐城师范学院招生就业处副处长王再军同样表示，学校在收缩师范生招收计划的同时，持续加大“新工科”招生比重。“尤其聚焦地方特色与战略需求，围绕新能源、绿色低碳、人工智能、海洋经济等新兴方向和国家急需专业领域，积极开展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改革试点工作。”

为服务盐城“向海图强”战略和绿色低碳发展示范区建设，盐城师范学院超前布局，先后成立湿地学院、绿色低碳学院、人工智能学院、海洋与地理科学学院等一批具有鲜明地域产业特色的学院。

此外，江苏师范大学、南京晓庄学院、淮阴师范学院等院校都在加速专业调整，向进一步融入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方向转变。

相较本科，师范类专科转型更明显，2024年起不少学校便开始增加非师范类专业招生。以徐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为例，前几年就加大对老年服务类专业的扶持力度。经多轮调整，现已形成聚焦“一老一小”两大民生赛道的重点专业群。

直面AI挑战，

师范教育须“修内功”

面对教师招聘需求变化，有业内人士指出，师范院校因地制宜进行专业学科调整时亦不可“自废武功”，要更重视在“学有优教”的社会期待下提升师范教育质量，对抗“何去何从”的焦虑。

“不论什么时代、学龄人口怎样波动，全社会对‘好老师’的期待都不会变。”盐城市教师发展学院院长肖如宏认为，大家始终期望优秀师范生的基本盘稳步扩大。与之类似，不少受访者也认为未来师范生培养“重点在精而不在多”。

然而，现实与目标仍存在一定距离。省内一区县教育局负责人坦言，师范教育当前存在一些短板：不少入职一两年的师范毕业生对新课标下一线教学“缺什么”鲜有细致耐心的研究，许多师范生在如何借助AI工具引领孩子成长时有所困惑。

对此，有专家指出，不论是就近年来师范专业的同质化趋势和重理论轻实践等问题看，还是从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带来的影响分析，师范教育都已走到必须深度调整的地步。

南通大学教师教育学院院长姜永杰直言，师范生的培养目标更应放在“紧跟时代、了解一线、一专多能、乐教善育”等特质上。

淮阴师范学院教师教育学院院长史晖说得更为具体：“人工智能时代，高校师范生和未来选择师范专业的学生必须学会使用AI教具。”为此，淮阴师范学院专门开设“教改实验班”和微专业课程，希望师范生走向职场时更熟悉教学岗位的实际需求。

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围绕小学教育等专业，和企业共建“未来卓越教师班”，同时探索面向基础教育改革和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教师教育人才培养新体系。

南京晓庄学院学生工作处就业（创业）指导中心主任马雯瑄表示，学院一方面要求学生基础技能扎实过硬，另一方面还增设人工智能通识课，指导学生将AI工具用于教学设计和个性化教学策略制定，并开展校企合作，帮助师范生驾驭虚拟实验室、在线互动课堂等新式教学内容。

众多学校“自选动作”之外，“国优计划”同样正推动师范教育提质升级。2023年，教育部印发《关于实施国家优秀中小学教师培养计划的意见》，支持“双一流”建设高校等高水平大学发挥学科优势，选拔培养优秀学生参与到教师队伍中，探索理工科专业教育与教师教育融合的路径。

即将毕业的江南大学“国优计划”研究生李佳乐告诉记者，为补上教育专业知识和技能短板，学校为他配备2名教育专业导师和1名中学骨干教师。“在学校反复模拟课堂试讲，大家一起点评；再到中学课堂试讲，在教学一线找差距、强弱项。”一遍遍试讲与改进后，李佳乐越发上手，对一线需求也更为了解。

立足供需实际，

求职不妨“打开眼界”

探讨师范专业和师范生“何去何从”时，除相关院校自主转型外，社会认知转变和外部干预同样不能忽视。

首先，社会认知亟须调整。肖如宏认为，面对教师供需矛盾，社会认知应加快转变，既避免师范院校和师范生因焦虑而浮躁，也合理看待就业竞争，确保被录用的教师本领过硬、心理素质够强。

王再军提醒，压力客观存在，但不必过度恐慌，“本轮师范专业招生人数缩减是较2023年前后招生高峰期而言的，未达历史低位，高校招生调整可看作人才供需的‘回调’，也为中小学教师队伍的长期稳定和专业化‘做校准’。”

除了社会认知调整，江苏一些城市也在探索干预之策。以盐城为例，近两年市教育部门根据国家和江苏省对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科技教育及学生体质健康提升等方面的要求，结合学龄人口变化，梳理存在需求的一线岗位。

“理出需求后，一方面开展‘转段统筹’，另一方面推动部分学科富余的教师去人手短缺的教学岗。”肖如宏介绍，“转段统筹”即财政、编办、人社、教育等部门协同，统计全市退休和小班化调整后小学学段仍富余的教师人数，组织其中部分持有高阶段教师资格证的老师参加培训后转入初中任教。此外，市里还在有关师范院校开展的专业设置调研中，建议其关注中小学学科需求变化，引导小教专业热门学科师范生跨专业学习，考取不同学科教资。

如果说挖潜中小学用人需求、释放教学岗位是在体制内“做文章”缓解就业压力，立于更广阔的天地成就自我则是另一条路。

马雯瑄告诉记者，南京晓庄学院在师范生职业生涯规划课堂里，绘制“教育职业发展地图”，其中既有教育元宇宙场景设计师、儿童数字素养教练、AI教育伦理顾问等新职业，也有博物馆儿童导览员、绘本馆主理人、教育数据分析师等。

在江苏一所师范院校学前教育专业就读的王宁对此深有感触。接连看到民办幼儿园关停消息后，她经历了一段焦虑期，开始静下心审视未来求职方向。在选修婴幼儿行为观察与评估、托育服务管理等学院新开课程后，王宁主动前往托育机构实习。“我不再纠结能否进幼儿园，而是更关注托育机构和儿童发展评估机构的用人需求。”在她看来，师范专业课程可以帮她理解人的发展规律、提升有效沟通能力，这在任何需要社交的行业里都是“硬通货”，同时契合AI时代就业市场对人才核心能力的要求。

与王宁类似，记者走访时还发现有些师范生转而接触健康管理和银龄教育，以此拥抱更广阔的未来。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叶真 李睿哲 杨频萍

编辑：家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