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嫁娶 以俪皮为礼

始画八卦 肇启文明

本报特约撰稿人 胡雨欣

上古神话传说镌刻着人类早期探索自然、总结规律、发明创造、启迪智慧的历史印记，是一个民族文明萌芽阶段的百科全书，更是原始文化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在中华上古神话体系中，伏羲位居“三皇”之首，其神话传说历经数千年的传承流变，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特质的典型象征。在中华文明的历史演进长河中，伏羲神话始终是涵养民族精神、塑造国民品格、启迪民族智慧的重要载体，发挥着凝聚文化共识、联结民族情感、规范价值取向的纽带作用，彰显着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为中华文明的延续与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

连续性

中华文明拥有连续性，是人类文明史上绵延数千年、始终以完整国家形态向前发展的伟大文明，这份特质充分展现出中华文明自我革新、直面挑战、开拓未来的旺盛生命力与文化底气。连续性不仅是中华文明的外在特征，更决定了文明稳步向前的发展趋向，而伏羲神话代代赓续、流传至今的发展脉络，便是这份连续性在上古文化领域的集中体现。

伏羲及其所处的时代，是中华先民从零散部族走向文明聚合、从被动生存走向主动创造的真实历史写照，反映了先民开启文明先河、奠定中华文明根脉的发展阶段。伏羲文化所构建的文明图景，是一脉相承、接续互补的完整叙事体系，展现了中华文明从萌生、积淀到成熟、发展的完整历程，成为跨越时空、连接古今的文化记忆，深刻印证了中华民族文脉绵延不绝的历史轨迹。

图腾崇拜，是上古先民在漫长的生存实践与原始精神探索中沉淀而成的智慧成果。先民仰观天地天象、俯察山川鸟迹，结合狩猎劳作、纹饰刻画、仪容修饰、祭祀盟仪等一系列原始生产与精神活动，以立物象、传意蕴的独特方式，将族群的认知理念、信仰追求与集体记忆凝练成专属图腾符号，是上古文明萌芽阶段的重要文化创造。龙图腾崇拜是伏羲神话文明连续性的重要表现，这一独特的文化标识发轫于上古时代，历经氏族融合、王朝更迭、绵延赓续，在历代传承中不断积淀、迭代发展。时至今日，人们仍旧以龙的传人自居，这份根植心底的文化认同，接续着上古延续至今的文化文脉，让龙图腾成为中华民族最具辨识度的精神标识，展现出中华文明一脉相承、生生不息的连续发展特质。

物质生产层面，伏羲神话的连续性体现为生产方式的持续革新与传承，推动中华文明从原始渔猎走向畜牧农耕，完成了生产力的跨越式发展。《三才图会·人物一》记述伏羲“教民养六畜，充庖厨”，《易传·系辞》记载庖牺氏“结绳为网罟，以佃以渔”。伏羲氏发明网罟，让先民从自在渔猎转变为自觉渔猎，大幅提升了渔猎效率；随后又教民驯养六畜，实现了从被动获取食物到主动养殖生产的跨越，开启了人类畜牧时代。这一系列生产方式的变革被后世不断传承发展，逐步衍生出成熟的农耕文明，构建了中华文明数千年以农为本的生产根基。伏羲开创的渔猎、畜牧、农耕相结合的物质文明，为中华民族积累了坚实的物质财富，其生产智慧历经数千年传承，至今仍影响着中国人的生产生活理念。

物质文明发展的同时，伏羲神话中的精神文明元素也实现了连续传承。伏羲造书契、画八卦，结束了远古先民“结绳记事”的蒙昧状态，为社会治理提供了制度准则，为哲学思辨奠定了思想基础。他以鹿皮为礼、制定嫁娶之仪，确立了早期婚姻制度，推动人类从群婚杂居走向伦理文明；他创制琴瑟、创作乐舞，丰富了先民的精神文化生活，开启了中华礼乐文明的先河。

中国上古神话完整记录了先民从洪荒走向文明的历程，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混沌时代，到伏羲创世的文明启蒙，再到后世文明的持续发展，清晰勾勒出中华文明从蒙昧到开化的演进路径。这一连续的文明进程，构成了中华民族始终坚守自主发展道路的深层依据，让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中华文明，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始终保持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伏羲神话的连续性，不仅是神话叙事的延续，更是中华文明根脉的延续，为中华民族的永续发展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支撑。

创新性

创新是文明发展的内在动力，伏羲神话之所以能代代相传、历久弥新，不仅在于其始终坚守文化中心的“守正”，更在于不断实现叙事内容、表现形式、文化内涵的“创新”。这种守正创新的特质，让伏羲神话在与时俱进中保持魅力与价值，成为中华文明创新性的缩影，展现了中华民族的创造精神与探索勇气。

始创八卦是伏羲极具代表性的文化发明创造，也是中华早期文明思想层面的重要创新成果。《周易·系辞下》载：“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伏羲观照天地自然的运行节律，体察鸟兽草木的生长规律，兼顾人身与万物的内在关联，将世间万物的变化法则凝练为八卦符号体系，实现了中华先民认知世界的突破。同时，伏羲也以持续不断的开拓实践推出诸多发明创造，如定姓氏、制嫁礼、做乐器、造书契、定历法等，这些开创性成果开启了绵延近万年的中华文化发展历程，在思想建构、文明奠基、生产革新等多个维度，为中华文明的稳步前行筑牢了坚实根基。

社会组织建设在伏羲时代逐步萌生，并伴随文明进程持续发展完善，成为上古社会治理创新的体现。《汉书·百官公卿表》载“宓羲龙师名官”，伏羲氏以龙纪官，依据统治地域内不同的自然地理条件与生产生活形态，搭建起适配各地域特征的社会分工框架，让原始部族的生产活动与公共事务管理走向有序化，推动上古社会治理实现了重要的创新发展。

上古时期自然灾害频发，洪涝、干旱等灾患对先民的生产生活与部族存续造成直接冲击，不同部落通过分工协作的方式联合应对自然灾害，在伏羲部落长期推行荒政举措的实践过程中，先民逐步形成了系统化的社会分工、规范化的后勤制度、常态化的物资储备制度。这些制度的构建与落地，优化了上古社会的组织运行模式，让分散的部族实现高效协同与整合治理，使远古社会在治理结构、公共管理等方面初步具备了早期国家的特征，也让伏羲时代的文明创新成为中华文明持续进步的重要内生动力。

统一性

伏羲神话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文化源头。远古时期，各部族独立生存、互不统属，而伏羲神话以“龙”为符号代表，推动分散的部族走向融合，逐步构建起中华民族的统一文化认同，铸就了多元一体、团结凝聚的民族格局。闻一多在《伏羲考》中指出：“一个以大蛇为图腾的团组兼并了、吸收了许多别的形形色色的图腾团族，大蛇这才接受了兽类的四脚、马的头、鬣的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于是便成为我们现在知道的龙了。”伏羲部族以大蛇为基本图腾，在兼并融合其他部族的过程中，吸纳各部落的图腾元素，最终形成了龙这一共同文化符号。这一过程让分散的部族拥有了统一的文化标识，让中华先民从部族认同上升为民族认同。

共同体意识的萌生，是文明统一性的重要体现，而生存需求与救灾协作则是共同体意识形成的关键动力。面对频发的自然灾害，单一部落的力量无法抵御大规模天灾，只有整合各部族力量、协同应对，才能保障生存。在共同救灾的过程中，原本分散的部落民众凝聚在一起，形成了共同的情感认同与价值理念，培育出持久的向心力与凝聚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由此萌芽。伏羲神话所蕴含的共同体理念，历经数千年传承，始终是中华民族凝聚力量、共克时艰的精神支撑。在族群共同体的基础之上，长期的荒政统筹与集体治理实践，进一步升华出“大一统”思想，《孟子·梁惠王》中“天下恶乎定？定于一”的论述，正是对这一古老文明理念的经典诠释。源自上古防灾求生的治理经验，让统一组织、集中力量、统筹发展的治理思维深入人心，慢慢沉淀为成熟的理念体系，既成为历代社会治理的重要遵循，也成为大众向往安定统一、聚力发展的普遍期许。

伏羲神话所塑造的统一性，是多元文化的融合统一，铸就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宏大气魄。

包容性

包容开放、和而不同，是中华文明永续发展的重要途径，伏羲传说作为中华文明的源头叙事，始终秉持包容开放的精神，接纳多元文化、融合各部族文明，彰显了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的博大胸襟，为中华民族的文化融合与文明进步提供了内在动力。

上古时期各地部族依托自身生存发展与精神信仰，孕育出独具族群特色的部族神话体系，构成了中国古代神话多元共生的深厚根基。中国古代神话本质上是汇聚多种部族精神、凝练整体民族品格的多元神话体系，各部族神话与民族神话彼此尊崇、相互吸纳、和平共生，在交融互鉴中共同推动华夏文明持续发展。伏羲神话与女娲神话作为上古极具代表性的部族始祖神话，在漫长的传承演进中始终保持开放兼容的文化特质，不仅彼此共存共生、相辅相成，更主动与上古洪水神话、龙图腾崇拜交融互通，在吸纳各类经典神话内核的过程中不断丰盈自身精神内涵。随着上古各部族持续交流融合，伏羲女娲神话不断吸纳各地部族的文化特质与神话内涵，逐步从原生部族神话成为融通各族群的中心文化符号，衔接起部族神话与民族神话两种体系，体现了中华文明突出的包容性特征。

中国古代神话始终秉持开放豁达、兼容并蓄的博大胸怀，搭建起各族群神话互鉴、互融、互通的优质文化平台，让散落于中华大地的各类神话得以汇聚整合、凝练升华，演变为全体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文化财富。在多维度的文化交融过程中，传统神话的形象体系、精神内涵以及思想主题均得到全方位的丰富与拓展，成为华夏文脉的重要载体。上古神话不断演进、迭代发展的过程，既是一部鲜活完整的神话发展史，更是一部源远流长的民族融合史与文化兴盛史，显示出中华文化兼容并包的突出特质。这种根植于上古神话的包容属性，持续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华夏文明绵延赓续。伏羲神话所承载的交融共生、开放互通的精神内核，集中展现了中华文明开阔包容、和合共生的文化气度，彰显出华夏文明开放豁达的人文情怀。

和平性

伏羲神话蕴含的和平理念，集中体现为天人共生的生态智慧，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社会理想。上古先民看待天地万物，始终将自然与人类视作有机整体，秉持敬畏自然、顺应自然的态度，追求天地人协同共生的理想状态。伏羲观天地、察万物、创八卦，宗旨便是探寻自然节律、顺应客观规律，实现人与自然的平衡共生，这一理念也逐步发展为中国传统哲学的重要内容。源自伏羲文化与《周易》的阴阳平衡、天人合一思想，折射出中国民间所持的人与自然浑然一体的生态意识。尊重自然原貌、顺应山水格局、保护生态植被，在适配自然的基础上营建人居环境。这份上古生态智慧，有效守护了自然生态、维系水土平衡，显示出先民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

在族群交往层面，伏羲文化承载的和平内核，塑造了上古族群和睦共生的相处取向。伏羲所处的远古时代，各部族散落四方，受生存资源、活动疆域等客观因素影响，部落之间常常出现纷争与争斗。而伏羲文化将和谐、和平作为人文理想，倡导族群彼此包容、友善共处。时至今日，汉、瑶、彝、苗、壮、土、侗、仫佬、高山族等诸多民族，都流传着内容相近的伏羲女娲神话传说，同源共生的神话传说直观体现了中华文化和谐共处、美美与共的鲜明特质。

国家之魂，文以化之，文以铸之。伏羲神话所承载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既是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也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内核。作为中华民族的根源文化与精神标识，伏羲文化不仅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明桥梁，更是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重要精神源泉。

立足新时代，传承弘扬伏羲文化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伏羲文化将以其深厚的历史底蕴与鲜明的时代价值，成为滋养陇原大地、赋能区域高质量发展的文化引擎，在中华文明新的辉煌征程中，书写属于中华民族的文明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