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在位初期,推行选官制度与官僚体系的改革:由文官集团逐渐替代军功集团,在加强中央集权的同时完善监察制度,改革的整体方向指向权力的进一步集中。在这样的改革背景下,汉武帝可以调动足够的资源对外作战。在汉武帝在位的五十余年中,影响重大的事件最主要就是对匈奴的战争。本章我们要探讨的就是汉武帝决战漠北。而汉武帝的国家统合策略,也开始逐渐转变为以战争为中心,也就是国家政策、资源配置,都以支撑战争消耗、保证战争胜利为核心。这甚至影响到了用人,乃至继承人的选择,并最终成为巫蛊之祸的导火索。
马邑之谋
汉匈全面开战之前,有一场既定的“偶发事件”——“马邑之谋”。
建元六年(前135年),匈奴人再次向汉武帝请求和亲。所谓和亲,实际内容相当屈辱:匈奴不仅想迎娶汉家公主,还索要不菲的陪嫁财货。此时汉武帝二十多岁,血气方刚。边吏出身、有长期边疆工作经历的大行令(司掌外交事务的官员)王恢对和亲提出反对意见。王恢认为:匈奴反复无常,和亲只能维系暂时和平,不出几年必再犯境。尽管如此,汉武帝仍然坚持此次和亲。
汉武帝经历东瓯之役的时候,内心深处已经有了一个“大有为”的理想。此时汉武帝虽然派人和亲,但实际已在谋划一劳永逸地解决匈奴问题。汉武帝对此早有计划,早在建元三年(前138年),汉武帝就已经派张骞出使大月氏,希望联合匈奴的敌人一同抗击匈奴。
建元六年,汉武帝任命素有边疆戍守经验的两位老将程不识、李广为东西宫卫尉,程不识任长乐卫尉,李广任未央卫尉。卫尉为九卿之一,负责统率卫士,司职皇帝身边的宫禁守卫。二人在皇帝身边侍卫,便于汉武帝进一步了解匈奴。次年,武帝任命李广为骁骑将军,驻扎云中;任命程不识为车骑将军,驻扎雁门。云中、雁门均处北边,二人职责为防备匈奴入侵。
此次和亲之后,王恢建议汉武帝对匈奴主动出击,并且在元光二年(前133年)提出一个很周密的计划。在汉匈边境上,一直活动着跟匈奴人做生意的商人,其中有一年长者叫聂壹(人称“聂翁壹”)。这个计划就是,由聂壹出面以贸易为名义,诱使匈奴单于来进攻汉朝边塞中心城市——马邑,待匈奴军队入塞后一举歼敌。
匈奴单于贪恋马邑城中的财宝和货物,听信了聂壹的话,率兵十万骑突入汉朝边境的武州塞(今山西大同附近,云冈石窟所在地)。此时,汉朝护军将军韩安国在马邑城外的山谷埋伏三十余万的军队,准备待匈奴单于深入此地后合围匈奴大军。
但是等匈奴大军进入汉朝的边塞,离马邑仅有一百里地的时候,匈奴单于发现大批牛羊散落在草原上,却没有一个放牧的人。于是,单于心生疑窦,就攻占了附近一个亭(小聚落单位),逮捕了雁门都尉下属的一个守亭小吏。单于从属吏口中得知汉朝在马邑附近准备伏击,不禁大惊,迅速率兵退走。这便是“马邑之谋”的全过程。
大行令王恢原计划在匈奴中计后负责出代郡进攻匈奴辎重,但伏击未成,又畏匈奴兵多,于是没有主动追击,导致这场大规模的伏击战彻底落空。汉武帝以王恢献计却未执行为由,将其诛杀。“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汉书·匈奴传》)
“马邑之谋”虽然未能成功,却具有标志性意义:汉朝自“白登之围”之后,对匈奴始终是防守、妥协的姿态,而从“马邑之谋”开始,汉朝面对匈奴的姿态彻底转变,主动采取了攻势,全面的汉匈之战即将拉开帷幕。
“马邑之谋”之后五年间,虽然匈奴与汉朝上层统治者之间关系紧张,但匈奴民众生活上仍需汉朝的手工业品,汉人也同样需要匈奴的马、牲畜、皮革等,所以对于沿长城一带的普通百姓来说,匈奴与汉朝之间依然存在贸易往来。
元光六年(前129年),汉武帝即位第十二年,下定决心对匈奴展开出击,派出卫青、公孙贺、公孙敖、李广四将军出塞,主动进攻匈奴,史称“龙城之战”。将军卫青“出上谷,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这是汉朝与匈奴作战的第一次标志性胜利。在此之前,匈奴人时常犯汉边郡,掠走无数百姓,甚至杀害太守,而卫青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将领,一次就斩获匈奴七百首级,且直捣龙城,标志着汉朝在与匈奴的战争中具备了战而胜之的能力,与以往的对战结局有霄壤之别。
此战,公孙贺出云中,一路上没有遇到匈奴的军队,无功而返。公孙敖出代郡,为匈奴所败,损兵折将七千人。李广出雁门,同样战败,被俘后半路逃回长安,此事迹可见《史记·李将军列传》。看到四位将军与匈奴的交战结果,汉武帝敏锐地发现卫青出类拔萃,能堪大用。
到了冬天,匈奴又报复性地以数千人侵扰北边各郡,尤以渔阳郡受侵扰最甚。次年,匈奴扩大入侵规模,以两万多人攻辽西郡,杀辽西太守,掳掠辽西百姓两千多人。匈奴人又击溃渔阳太守部,转侵雁门郡,掠杀千余人。也就是说,四将军击匈奴的军事行动,招致匈奴对汉朝整个北部边境线上各个防御据点的报复性侵扰。双方都箭在弦上,全面开战已不可避免。
有个问题,我一直存疑:在汉匈之战开始时,汉武帝以及整个汉朝的精英集团有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消耗巨大、旷日持久,汉朝将为之付出巨大政治代价的战争?
决战开始
汉匈之间全面开战已经不可避免,既然要打,那就要集中力量打到底。元朔元年(前128年),汉武帝派卫青率三万骑出雁门攻匈奴,此次出击斩获敌人数千。
元朔二年(前127年),卫青再次从云中出发,沿着阴山以南的黄河向西出击,从云中郡向西一直打到高阙塞,再从高阙迂回向南打到陇西,击溃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收复河南地(秦末沦陷的黄河河套地区)。此役斩获匈奴首级数千,缴获羊上百万只。此战史称“河南之战”。
这一仗胜利之后,汉朝已经恢复了当年蒙恬北筑长城的边界线,“因河而为固”——以黄河和阴山作为汉朝和匈奴的边界。汉朝的首都长安原本缺乏战略纵深,直面盘踞河南地的匈奴威胁,很难抵御北面敌军的进攻。河南之战的重要意义在于,自秦末以来丢失了七八十年的河南地被汉朝收复,这种危险就解除了。
河南之战的胜利也是汉朝第一次从匈奴手中收复原有的疆土。汉武帝在河南地设置了朔方郡、五原郡。朔方郡治朔方,五原郡治九原,均在今内蒙古河套平原一带。汉武帝还移民十余万人到朔方、五原驻守边疆。
元朔三年(前126年),即河南之战次年,在位三十余年的匈奴老单于军臣单于去世,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即伊稚斜单于。伊稚斜攻破军臣单于子於单,於单南逃降汉,被封为涉安侯,数月后病死。
伊稚斜在位十余年,恰值汉匈战略决战期。与汉军双璧卫青、霍去病鏖战十余年的伊稚斜,对于匈奴人来讲是一位英雄,继承了其祖辈的血性和勇武。伊稚斜在即位当年就率领数万骑兵侵入代郡,杀代郡太守,劫掠千余人;同年秋又犯雁门郡,再掠千余人。伊稚斜单于有着不逊色于先辈的凶狠,这也是其能与武帝君臣周旋十余年的原因。
元朔四年(前125年),伊稚斜又以三路各三万骑犯代郡、定襄、上郡,每郡杀掠数千人。匈奴右贤王(匈奴王庭坐北朝南,以东为左贤王,以西为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河南地、筑朔方城,对朔方多次侵扰,杀掠官民颇多。然而匈奴不曾预料到,杀掠的星火一点,汉朝反攻匈奴的决心将成燎原之势。伊稚斜单于继位后,汉匈一决雌雄的态势愈发明晰,双方都已是不死不休。
元朔五年(前124年),汉武帝令车骑将军卫青领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四将军,率军十余万出朔方郡高厥塞,奔袭右贤王部;同时派李息、张次公二将出右北平,牵制左贤王部。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来,饮酒大醉,结果汉军出塞六七百里,连夜围困住匈奴右贤王。右贤王半夜被围,大惊,仓皇脱身逃走,部分精骑随其远遁;汉军俘虏右贤王所部军队、民众一万五千多人,裨将、小王十几人。此番出击之迅捷,将右贤王打得措手不及。当年秋天,匈奴再次攻入代郡,杀代郡都尉,劫掠千余人,以示报复。
元朔六年(前123年),汉武帝继续派卫青领公孙敖、公孙贺、赵信、苏建、李广、李沮六将军,率十余万骑两次北出定襄郡数百里,追击匈奴,前后诛杀匈奴军士一万九千余人。汉军损失两位将军、三千多骑兵。但卫青等将以损失三千多骑之代价,使得匈奴损失精锐军队一万九千多人,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胜仗。
元朔五年至元朔六年,汉武帝派卫青三次主动出击,统称“漠南之战”。战后,伊稚斜单于采纳汉军降将翕侯赵信之策,“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毋近塞”,向北远撤,诱汉军疲敝后再击,不靠近边塞。匈奴对汉朝北境的侵扰不再如以往频繁,汉朝开始在汉匈战争中转向战略主动。
漠南之战中,一名十七八岁的青年将领脱颖而出。此人就是日后在草原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剽姚校尉霍去病。
冠军侯
霍去病此人,身世很有意思。他的母亲是卫子夫、卫青的姐姐卫少儿。一次,一个叫霍仲孺的小官吏到平阳侯家服徭役,与卫少儿发生关系,于是就有了霍去病。霍去病从小就被卫家人养育。霍仲孺回到自己家中又娶妻生子,儿子就是昭、宣两朝的权臣霍光。因此,霍光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跟卫氏家族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卫子夫为皇后,霍去病以卫皇后姊子的身份任侍中。漠南之战中,年轻的霍去病跟随舅舅卫青出征,卫青想试试外甥有无才能,给了他八百精锐骑兵,霍去病就以此八百人纵横草原,出大军数百里外,立下大功。此战后,汉武帝发现了霍去病的军事才能。根据《史记》记载,霍去病作为剽姚校尉,领八百骑兵斩首捕虏两千零二十八人,其中包括匈奴相国、当户,还斩杀了单于祖父辈的人物籍若侯产,俘获单于的叔父罗姑比。单论军功,此战霍去病独占鳌头。汉武帝为表彰霍去病之功,以二千五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显然这里的冠军不是地名,乃特别褒奖之意。
卫青在河南、漠南两战之后,军功已冠绝朝野。汉武帝为防其功高震主,需要一个新锐的统帅来继续推进对匈作战。霍去病用兵之道飘忽灵动,或能改变传统的战法,给汉匈之战提供一个新的契机。
元狩二年(前121年)春,皇帝任命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一万多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余里,斩获匈奴首级八千余,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霍去病的进攻方向是从陇西出,自东南往西北方向推进。同年夏,霍去病又出陇西、北地郡,长途奔袭两千里,自正北方向绕过居延泽,迂回进攻祁连山。此时匈奴人正在汉朝的代郡、雁门郡杀掠,霍去病则南北夹击,对匈奴人在河西走廊上的据点进行猛烈的攻击。此战,霍去病斩获匈奴首级三万余。这一系列战事结束之时,匈奴人的势力已经被驱逐出河西走廊了。此即“河西之战”。
放眼整个中国古代军事史,河西之战都称得上是经典战例。霍去病部士兵不携带大批辎重,充分利用轻骑兵的高机动性,在很短的时间内,以闪电战的方式寻找并击溃敌军,之后在敌军营地获得补给,休整完毕后继续快速奔袭。《汉书·卫青霍去病传》中说霍去病“取食于敌”,指的就是从敌人营地获取辎重。武侠小说中常言“天下功夫唯快不破”,战争中实际上也是如此。兵贵神速,霍去病的闪电战法和舅舅卫青那种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的打法是有区别的,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河西之战结束后,汉匈之间的整体局势就发生了变化。河南之战,汉朝收复河南地,长安北面的危机解除。漠南之战,卫青逐右贤王以断匈奴右臂,匈奴被截成两段。河西走廊原本也不是匈奴的土地,本来生活在这里的是月氏人、乌孙人。由于匈奴抢占河西走廊的土地,月氏、乌孙被迫向西迁徙,乌孙人迁到如今新疆伊犁一带。而河西之战,霍去病清除了河西走廊的匈奴势力,自黄河以西一直到河西走廊南边的祁连山下,再也没有匈奴人的据点了,汉朝关中地区西部的危机解除了。过去的汉朝,长安以西、以北,两面都有匈奴势力,可以说腹背受敌。河西之战结束后,彻底解除了汉朝都城长安所受的威胁。
此战结束后,匈奴人也颇显落寞。民歌云:“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汉书·匈奴传上》载:“于是汉已得昆邪,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汉武帝把关东的百姓迁到这些地方,北部边疆的戍卒也可以减少了。过去要在长城沿线各塞驻扎戍卒,从内地征百姓去守卫,现在这些地方已成汉土,将百姓迁移到这些地方定居,就可以为汉朝守卫边疆。攻占河西走廊之后不久,汉朝在此设置河西四郡,自黄河上游往西北,依次为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河西四郡的中心城市就在武威郡的姑臧县,该地又被称为凉州(汉代凉州刺史的驻地)。
凉州之地,在两千多年前,尤其是东汉以后的魏晋南北朝时期,一直是保存中原文化的重要据点。凉州城的规制仿照汉洛阳城,后世北魏建设都城之时,亦参考凉州、建康和洛阳旧城的规制布局。西晋末永嘉之乱时,长安有歌谣:“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晋书·张轨传》)关中百姓饱受战乱,凉州百姓却可以暂时远离战争,坐看天下变化,史称“崎岖僻陋,无忘本朝”。谁也不曾想到,汉武帝一场开疆拓土的对外征战,为后世中华文明在西北边陲留下了一支孤单的血脉。
河西之战后,汉匈双方都明白,最后的决战就要到来了。到了要彻底清算的时候。
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派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带着官、私马十四万匹,分两路出塞击匈奴:卫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咸约绝幕击匈奴”(《汉书·匈奴传》)。此战目的,就是寻找到匈奴军队的主力,并一举歼灭之。汉武帝重点提拔霍去病,在得知匈奴主力部队和王庭位置时,还特意让卫青和霍去病调换了行军路线。出塞千余里后,匈奴单于听信赵信的谋划:“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意思是:把辎重运到后方,将精锐军队安置在大漠以北的高原上,以逸待劳,准备迎战汉军。
卫青的战法同样有特色。卫青以武刚车(一种带甲的战车)围成一个环,将主力军队护在其中,然后派出精锐骑兵向匈奴军队发起正面冲击。这样鏖战了一天时间,时至傍晚,草原上起风沙,能见度降低。卫青便令两翼骑兵从左右合围单于。单于自忖已经打不赢汉军了,悄悄带着数百精壮骑兵从汉军西北角突围遁走。卫青部追击匈奴军队,一直追到窴颜山赵信城,把单于的粮草辎重或搬走或焚毁,斩杀俘虏敌军共计一万九千余人。此前漠南之战,右贤王被卫青击溃,这次则是单于被卫青击败远遁。当然,也就是这一战,前将军李广因失道贻误战机,自杀身亡。
原本预定要进攻单于部的霍去病,出代郡两千余里却没有遭遇单于,反而遭遇匈奴左贤王部。匈奴军队在霍去病军面前不堪一击,左贤王部将领皆遁走,霍去病一战斩首、俘虏匈奴共计七万余人。这七万人不仅包括老百姓,还包括匈奴左贤王部的主力军队。霍去病登临瀚海,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振旅而还。
自开国至卫青和霍去病出塞,汉朝对匈奴从未有此大胜。此即“漠北之战”。《史记·匈奴列传》载:“是后匈奴远遁,而幕(漠)南无王庭。”漠北之战结束后,黄河以北、大漠之南,再也没有匈奴的势力了。此后,汉朝从朔方一直到令居,可以开沟渠、置屯田,汉朝逐渐和西域联通往来,这都是漠北之战带来的影响。
每每读史书至此,都会感慨万千,不禁垂泪。卫青和霍去病出征之时,长城边上的守关官吏清查出塞官、私马,一共十四万匹,可此战结束,班师回朝,进长城的马匹不足三万。可以说,汉朝为了打赢汉匈战争,马匹作为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基本上已经消耗殆尽。从此以后,汉朝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再主动进攻匈奴,双方再次回归相对和平的状态。
漠北之战结束后两年,也就是元狩六年(前117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中有这样一段关于霍去病的记述: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
我们不苛责古人。一位少年,因缘际会立下不世功业,既为时势所成就,亦因天资禀赋,堪称一代神将。霍去病的谥号是冠军景桓侯,根据《谥法》:“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曰桓。”景桓是兼具“武”与“广地”之意的美誉。
霍去病墓胡汉异势
“漠北之战”时,霍去病正值“弱冠之年”。用今天的话语来说,此战是其最为完美的“毕业设计”。
就在霍去病去世之后三年,即元鼎三年(前114年),伊稚斜单于也死了。伊稚斜单于在位的十三年,恰是汉匈决战的十三年。也正是这十三年间,汉朝跟匈奴的关系最终实现了易置。
自开国以来,匈奴一直是汉朝的心腹之患。卫青和霍去病统率汉朝军队持续作战十余年,经历河南、漠南、河西和漠北四次大规模战役,汉匈形势已经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所谓“攻守之势异也”。
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十月,汉武帝昭告天下:“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择兵振旅,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他亲率大军巡北边:自云阳北上,历上郡、西河、五原诸郡,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威震匈奴。汉武帝在长城边举行盛大的阅兵礼,这场塞上大阅兵,是对汉匈之战胜利的初步宣示,也是匈奴作为草原族群由盛转衰的重要标志。
霍去病去世之后十一年,即元封五年(前106年),卫青病故。帝国双璧相继离世,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汉朝跟匈奴再无大规模战事,关系总体趋于平稳。一方面,旷日持久的战争使得汉朝没有力量组织更大规模的进攻;另一方面,匈奴国力衰弱,虽不时扰边,却难改大局。且匈奴因单于更替频繁,失去了真正有号召力的权威。
太初四年(前101年),匈奴新单于即位,即且鞮侯单于。此时,汉朝征伐大宛,威震外国,汉武帝意欲再次震慑匈奴,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发动大规模进攻,“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于汉”。且鞮侯单于竟然对汉朝的使者说:“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汉书·匈奴传》)大意是,汉朝天子已经是我的父亲一辈的人了,我没有怨恨(望)他的意思了。
汉匈之战的主要起因是匈奴对汉朝不断侵扰,然而这又与其游牧民族的特性密不可分。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汉朝倾举国之力,进行了一场保家卫国的战争。如若不胜,汉朝的国运极有可能发生转折,中华民族的命运也会与今天大不相同。
但战争是残酷的,尤其是对于双方百姓都是灾难性的。汉武帝晚年与匈奴重开战火,使得本已经被摧残到濒临破产的普通百姓的处境雪上加霜。按照西汉中后期的说法,汉武帝时代因为兴作太盛、征发太繁,编户齐民的数量减半,代价可以说相当惨重。这也对后世有着相当大的启示。
汉宣帝时代,长信少府夏侯胜曾明确反对为汉武帝设立“庙乐”,他在奏议中说:“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亡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汉书·夏侯胜传》)这是当时的文教精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战争创伤,记忆深刻。
霍去病墓前石刻马踏匈奴在农耕时代,战争的伤害到底有多大?
西汉末年,王莽欲对匈奴开战,有对匈作战经验的大臣严尤给他算了一笔账:假设一名士卒出征三百天,要带十八斛的粮食,人力不能胜任,必须用牛运粮。一头牛运粮三百天,自身就要耗费二十斛粮食,需要运输的粮食重量因此增加。匈奴地界,多戈壁盐碱,很少有水草丰美之地。出征不到一百天,牛大概率要死在塞外,剩的粮食或许还很多,单凭人力背不动,只能丢弃。
一头牛,数十斛粮食,可能就是一名士兵的大部分财产。汉朝人如此形容汉匈之战:成年男性在前线浴血奋战,妇女儿童在后方源源不断地运输粮饷到边疆,天下为之骚动。因此,汉匈之战的胜利,实则是惨胜,汉朝以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为代价,换回了这场胜利。
汉匈之战的意义虽重大,但后世历代统治者也从中吸取了教训:发动战争时,要考虑到生产力并不发达的农业社会是否足以支撑,是否会伤害百姓,社会承载的临界点在哪。历史评价不在“为”与“不为”,而在这两者之间的度该如何把握,“过犹不及”的古训当时刻提醒人们,“从容中道”何其难也。
最后,汉匈之战后,中国的疆域版图发生巨大变化,以长城为北境的农耕区通过河西走廊,连通西域地区。而这个版图也成为后世中原王朝的常规版图。汉宣帝时代,老将赵充国(汉武帝时代曾随从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匈奴)说:“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汉书·赵充国传》)东起辽东,西至敦煌的北部边境线,成了后世中原王朝固守的国界线。
我常说,秦汉帝国为古代中国封建王朝奠定了一个基本框架。“居中驭外”的基本格局,便是在汉武帝时代定型的。
清代人王昙(字仲瞿,浙江秀水人,乾隆末举人)有一组《汉武帝茂陵》诗,他对汉武帝的功业是歌颂和支持的,其中第三首写道:
西域河沙古未开,牦牛徼堠接轮台。
扫空瀚海长城外,断得匈奴右臂来。
和议终非中国计,穷兵才是帝王才。
守文弱主书生见,难与英雄靖九垓。
前四句固然是歌颂功业,而后四句是确评还是反讽呢?毕竟《礼记·学记》中言:“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汉武帝的功业是否“难以为继”,值得深思。
值得注意的是,汉匈战争期间,汉朝为了打赢这场战争,在经济政策上多有调整应变,以填补对外战争带来的巨大财政赤字。
(本文摘自武黎嵩著《转轨:汉武帝和他的大变革时代》,天地出版社,2026年4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现标题为编者所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