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自己看到新东西再说”

——茅盾论文学批评家职责的当代启示

作者：王卫平（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今年是文学巨匠茅盾诞辰130周年。重温他的作品，研究他的创作理念对今天的文艺发展大有裨益。他不仅是大作家，而且是大批评家。他的批评文字总量上超过他的创作。以黄山书社2014年出版的《茅盾全集》为例，“中国文论”达10卷，“外国文论”也有5卷，外加中外神话研究1卷，超过600万字。这是中国现当代任何一个其他作家、批评家都难以比拟的。鲁迅曾说过：“批评家能兼创作的人，向来是很少的。”茅盾就是“很少”中的一个。在他的文学批评中，作家论、作品论、现象论占绝大多数，与之相比，论批评家则并不多，因此容易被忽略。但就在这为数不多的文字中，却隐含着深刻的现实意义和当代启示。

光明日报上刊发的茅盾关于杨沫《青春之歌》。

　　1938年，茅盾在《抗战文艺》上发表《论加强批评工作》，就谈到批评家的任务在于说明“如何”和“为什么”的问题，从而“使作家不但明白了什么是不必要写，并且还知道了什么是必须写以及怎样写”。在他看来，“加强批评工作，必先充实批评家本身的‘内容’”。他觉得“倒不是批评家说得太少，而是抓住了对象来说切实的话太少”。这也是当今文学批评领域存在的一个突出问题。因此，要多说切实的话，少说甚至不说空话、套话、大话、阿谀奉承的话，这样文学批评才能有公信力。

　　1953年，在《新的现实和新的任务》中，茅盾明确提出“批评工作不仅是帮助作家，尤其是教育读者”。这是批评家两大任务的精准表达。他认为：“判断力还不强的青年读者常常把批评的文章作为他们读作品的指导。我们的批评所产生的社会影响是很大的，对于这些青年群众的教育、指导，批评家是负有重大责任的。”

光明日报上刊发的姚雪垠《李自成》的评论和书信。

　　过了10年，他再度论及批评家的任务，“不但要帮助读者，同时还要帮助作家。帮助读者是要使读者对一些作品，从思想上艺术上更加了解；帮助作家就是对作品除了从思想性艺术性方面指出优点外，还要指出不够的地方，使作家得到帮助”。今天的文学批评场域，有的批评家对作家和作品往往更多的是顺情说好话，甚至吹捧，常常不肯指出缺点，这正是有识之士不满当今文学批评的原因。

　　茅盾要求批评家要打好基本功。在他看来，文学批评工作者要把前人的智慧的结晶吸收过来，这是可以从书本上学到的。1963年在《关于创作和评论问题》中，他具体列举了应该学习的12个项目，包括马列主义经典著作、中国哲学史、欧洲哲学史及世界哲学史、中国历史、世界历史、现代世界工人运动史、现代世界民族革命史、马克思主义以前的各派的美学、马克思主义美学、中国文学史、世界文学史或世界主要国家的文学史、中外古今的文学名著等，就名著特别注明“我们假定三百种”。实际上是为批评家开列的阅读书目，不能不折服他的眼光和视野，这在今天同样适用。

　　茅盾对批评家基本功的要求具有现实意义，他说如果没有这些基本功，要想写好评论是困难的。特别是他开列的阅读书目，涵盖古今中外的文学、史学、哲学、艺术等，这是他结合自己从事文学批评的经历而得出的经验，实际上是要培养“通才型”“全才型”的批评家。如今，作家的学历层次、知识水准更高了，大都受过高等教育，具有良好的文学功底。这对批评家提出更高的要求，甚至是严峻的挑战。今天的文学生态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需要高屋建瓴式的批评家。

　　在1936年发表的《需要脚踏实地的批评家》一文中，茅盾提出不仅作家需要向生活学习，批评家也应当向生活学习。他指出：“一个批评家对于一篇作品里所描写的生活如果不熟悉，那他就免不了误解，主观，以及隔靴搔痒。他的批评将不是‘指导’而是‘押宝’。”他期待“脚踏实地的、向生活学习的批评家”。在《论加强批评工作》中他还指出：“批评家劝作家不要写自己不熟悉的事，也该自劝不要批评自己所不熟悉的事。”这是真知灼见。一个批评家的社会生活知识不能少于作家，相反还要比作家要更系统，这样才能给予作家更有效的帮助。

　　茅盾认为作家要深入生活，批评家也要深入生活，虽然不需要像作家那样在一个地方蹲上二三年，但是每年拿出二三个月时间体验生活还是必要的。这在今天也特别值得提倡，也应该提倡，有利于提升文学批评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当今的文学批评家要深入生活的第一线，也需要深入作家创作的第一线，把握当下文学创作的发展和最新动态，避免概念和理论的空转。这一点已经被不少批评家认识到，这是令人欣喜的。但对于前者似乎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认识上不去，行动就必然滞后。

　　在《关于创作和评论问题》中，茅盾要求批评家有自己独立的品德、风格和定力。他指出：“评论家不要受群众的一时热情（用上海话讲就是一股‘风’）的影响。”“评论家要极力避免人家说什么话你也说什么话的做法。”“要避免人云亦云，一定要自己看到新东西再说。”“要顶得住。”这是一个批评家重要的品格，茅盾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反思当下的文学批评，为什么很多人不满意？其中，不敢直面问题，不敢讲真话，不敢争鸣和商榷恐怕是主要原因。这可以说是批评家要长期面对的问题。它首先是品德、境界、修养、人格的问题，其次也是技术、技巧、水平和能力的问题。

　　早在1933年，茅盾就指出：“近来兴起了许多‘新兴’的批评家，但他们大都不屑躬亲小事，他们喜欢找大目标来做批评的对象。”他不赞成一味“抓大放小”，希望批评家不怕辛苦，要对文艺性期刊进行“鸟瞰式”的批评，因为这对读者有益，同时也检验着批评家的“眼力”。

　　总之，今天重温茅盾对批评家的论述，会发现许多有价值的内容，这对于当下具有深刻而多方面的启示意义。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0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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