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唐纳德·特朗普，一个从未担任过公职的富豪、一个政治素人，竟能在2016年总统选举中一鸣惊人，黑马般胜出，登上美国总统的宝座——这在美国现当代政治史上堪称奇迹。更富于戏剧性的是，他于2020年竞选连任失利，四年后竟卷土重来，再掌白宫，令世人大跌眼镜。当然，这并非美国政治史上的头一例，百余年前格罗弗·克利夫兰在第一任期结束后四年，于1892年再次当选总统。和第一任期相比，特朗普的第二任期才过去不到一年半，他便在外交、内政上重拳出击，四面树敌，搅得世人惶惶不安。时不时有人惊叹，他的执政风格全无章法，重创了美国民主体制的声誉。然而，细究之下便可发现，特朗普并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政治怪胎，他的横空出世除了有多年来美国社会暗流涌动的反全球化民粹主义思潮的助力推动外，更是一个典型的美国社会和政治文化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美国本身便是孵化出特朗普这一奇特政治风景的沃土。

著名历史学家小阿瑟·M·施莱辛格的力作《帝王总统》问世于半个多世纪前的1973年，当时尼克松正身陷“水门事件”丑闻旋涡中不能自拔。施莱辛格通过详尽梳理美国建国以来的宪政制度安排和总统与国会之间长年来权力博弈的曲折历程，向世人展示出一幅美国顶层政治运作的清晰图像，戳穿了沉默的大多数人对顶层执政者所持的幻想与迷思，让人们正视隐藏在五花八门政治修辞美化包装背后的残酷真相，发人深省。

《帝王总统》，[美]小阿瑟·M·施莱辛格 著，林国荣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出版

在相当多欧美国家人的心目中，美国的政治体制堪称楷模。它没有旧欧洲大陆肩负的沉重历史包袱，相对成功地实现了洛克、卢梭、孟德斯鸠等思想家有关人民主权、权力制衡的理念。但理念毕竟是停留在纸面和人们头脑中的东西，一旦试图将它现实化，常常会遭遇始料未及的障碍和困难。当今不少人愤然发问，既然特朗普作为行政首脑的诸多行为已明显与宪政原则相悖，但国会和最高法院为何无法对之进行有效的遏制？显而易见，两极化的党派政治对此难辞其咎，但施莱辛格在《帝王总统》一书中探触到了诸多乱象背后潜藏的根本原因，即1787年施行的美国宪法对于立法权与行政权的规定，早已埋下了日后双方长久冲突的火种。

“帝王总统”是施莱辛格首创的一个术语，它描绘的是像尼克松那样的执政方式和风格，总统仿佛握有昔日世袭帝王的专制权力，肆无忌惮地凌驾于立法和司法部门之上。远在美国立国之初，第一代政治领导人就力图剔除总统权力中专横独断的阴影，让它受到立法机构强有力的制约。但同时他们也意识到，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总统，行政部门会处处受制于国会无休止的拉扯磕绊，最后跛脚鸭般无所作为，从而酿成社会的动荡不宁。而当国家处于紧急状态时，强大的行政权力尤其必不可少，这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体现得尤为鲜明。因而，在设立强有力的国会之外，美国宪法同时将行政大权和战时的最高军事指挥权归于总统。这似乎也成了日后尼克松擅权违法的依据，他在面对弹劾压力而不得不辞职后，还毫无悔意地说：“只要是总统要干的事，也就意味着这件事不会不合法。”

只要不死抱先入之见，便不难发现美国宪法条文的描述与实际的情形可能相隔万里之遥。早在近200年前，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便一针见血地察觉到这一名不符实的情形，他不无幽默地评价道：“美国的联邦宪法，好像能工巧匠创造的一件只能使发明人成名发财，而落到他人之手就变成一无所用的美丽艺术品。”诸多以美国宪法为蓝本的拉美国家便掉入了无休止的内乱陷阱。最让人瞠目结舌的莫过于秘鲁，它自2020年后由于总统与国会间难以调和的冲突，走马灯般地更换了六位总统。应该承认，一个国家行政权和立法权间达成的常常是一种脆弱的平衡，一旦一方权力膨胀，便会打破原有的格局。纵观美国历史，和国内事务相比，总统与国会间的龃龉冲突更经常地出现在外交领域。在施莱辛格看来，依照宪法条文，国会掌控着对外宣战权、财政权和对行政部门的监督调查权。但往往在战争期间，国会原本禀有的这些权力被行政权一步步侵蚀、消解。国会尽管享有宣战权，但总统却是军队的最高统帅，一旦战事开启，他就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指挥权。上世纪的一战、二战及其后的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使美国总统在军事领域的权力空前扩大，他们常常绕开国会，自行其是。当前伊朗战事中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也并不是他个人的独创，杜鲁门、约翰逊、尼克松、里根、小布什等人早已开创了先例。针对这一点，施莱辛格发出如下感慨：行政和立法作为“政府的两大权力部门都不是不会犯错的。任何一方都没有神圣权力可以凌驾于另一方之上。国会必须承认自己没有能力操持日常外交政策。总统也必须承认，任何外交政策若不植根公众的理解和国会的同意，便不可能持久”。而在内政治理领域，情形也是这样。立法机关尽管被赋予了国家治理中的最高权柄，但具体而微的施行还是得倚仗自上而下的各级行政部门。今天的美国，尽管存在各种反对声音，行政权扩张的势头依然难以阻遏。

和其他领域一样，人类政治运作不是按照事先设计好的台本进行的，它被五花八门的贪欲、私利、激情所裹挟，不时偏离正常轨道，从而导致原有的政治平衡崩塌。德国哲学家康德曾说，“人性这根曲木，绝然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他对人性的认识有着一种难得的清醒。就美国行政和立法部门而言，它们不是机械木偶，而是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虽然有着大小不一的规则加以调节，因而他们所做的一切绝不可能完美无缺。此外，在德国思想家马克斯·韦伯看来，各个官僚部门都天然具备了自我权力扩张的结构性张力，美国的总统和国会也不例外，这也成了两者时常发生摩擦的一个深层缘由。而当年美国宪法对于权力制约的理念也存在着或隐或明的漏洞与缺憾，导致在其实际运作过程中政治天平时不时发生倾斜乃至失衡，尼克松等人闪烁的“帝王总统”身影便是美国政治体制缺陷最为醒目的症候。施莱辛格这本睿智风趣的著作，以大量确凿有力的例证打破了人们对于美国政治运作惯有的迷思，有助于读者以更清醒的目光审视当今的美国。

原标题：《美国政治运作的困境与迷思——由《帝王总统》引发的思考》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王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