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崇达 小饭
老蔡:
好久不见。很久以前是叫你达达的,没多久改为老蔡。老蔡老蔡的也叫了十几年。想必最近老蔡忙了一阵。于是之前也没好意思打扰你。看到你改编于自己的作品的作品,终于完成于大银幕。真为你高兴。
上次去你家拜访,也过去三年多了。那时候你跟我说起在筹拍电影的事,我总觉得未来很远,但每次回头望的时候,又觉得非常非常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说的很多话我都记住了。
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忘了我们哪一次见面才是第一次,是你来上海的那次,还是我去广州的那次。无论哪次,都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我们还很瘦,都还很瘦。
一直在关注你的工作成绩和创作成果。尤其是你作品的出版,有幸也参与过很少一部分工作。我的基本观感是,你的作品启发读者人生感悟。要说是什么人生感悟,每个人的可能还都不一样,毕竟命运和体验也都完全不一样。但你恰好非常厉害,作品非常诚恳,非常富饶。关于这些,我都没跟你当面说过,我也不确定当面我是否能说出口。
有几次想着跟朋友打电话,包括老蔡。给朋友打电话会不会打扰到对方?我总是对这些事不太确定。写一封信看起来就没那么唐突,写信和打电话是如此不同。信是唯一的、确定的、可反复咀嚼的,甚至可以收藏。电话则潦草、瞬时,有时候简单得像一个红绿灯。我们距离私下和私人场景、有效的沟通越来越远,也许也包含这封信吧——但我依然相信交流的必要性。
期待老蔡回信。
小饭
202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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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友小饭:
你好。回想起来,咱们确实是足够老的朋友了,老到现在的你,叫起我老蔡,再不会为难了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蔡这称呼,还是二十多年前我催着你喊的。当时我们都正年轻,二十出头,身边的朋友爱亲近地喊我达达。我当然享受这些因为青春而情感新鲜、纯粹的朋友们,真挚的亲近,却还是着急想强调自己内心的老成,逼着大家喊我老蔡。我记得你是喊着最烫嘴的人之一,“老”这个字刚出,就呵呵地笑。
小的时候想老成,老的时候想装嫩,你知道的,我们两个,本质上都不太愿意和世界、和时间讲道理。而今倒真是老蔡了,却悄悄、偷偷地庆幸,还好当时逼得不算紧,我这些可爱的老友们,一直记得我年轻的模样,记得我是“达达”。就正如你写给我的信,不知情的读者,该觉得奇怪:明明开头是“老蔡,好久不见”,但邮件标题却依然是“给达达的信”。有足够多的人还可以喊我达达,于我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每一次这么叫我,我就会恍惚,那是来自二十多年前的呼唤,或者,那是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呼喊。那样的称呼,来自青春,却带着岁月浑厚的回响。那样的叫法会让我心安地想着:多亏老友的存在,那些我被岁月偷偷顺走的部分,最终在你们内心储存着。我们因此得以在彼此内心,永远年轻着。
我认识你很早,比你认识我还早。毕竟,你是我们这批写作者当中,最早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得奖名单,或者杂志上的人之一。而我,算是比较晚的那几个。少年的我还在老家泉州,这个位于咱们国家东南角的地方,是“80后”文学写作浪潮的边陲。当时家穷,我每周只舍得花一张大概10元钱的电话IC卡,在电话亭排队,等着给我唯二认识的在浪潮中心写作的好朋友打电话:一个是韩寒,另一个是夜X。韩寒给我念了他正在写的书,写一段念一段,应该是写到一半的时候,韩寒说,他知道这本书的名字了,就叫《三重门》。夜X则和我说了上海的一个个人和其间发生的故事,他说到了写三国系列的那多,写《物理班》的刘嘉俊,也不断说到你……他说,你有机会可一定要认识他们啊。我说没事的,我早已经通过他们的文字认识了。
第一次真的见到,记得是我在《新周刊》当记者的时候。有个出差上海的机会,我提早就激动不已,想象着一篇篇文章以及对应的一个个名字,该匹配如何的面孔。想象着和大家该如何畅聊,方能补上自己错过的那些关于文学的青春。
那几日,夜X领着我,到处拜访上海的80后作家们。一个个和我亢奋、激烈地聊着文学,以及幼稚且理所当然地强调彼此的才华及可能。你却稍微不一样。你一见我,就问我,要不要陪你去看你准备买的房子。你和我说,你爱上了一个女孩,你说,你要生个孩子,就叫范思哲。还问我,这名字好不好。我还记得,陪你看的那一套房子,有个小小的阳台,你说,你可以把这个地方隔起来,沐浴着阳光,写未来的作品。我赶紧走到那阳台盛放着的阳光里,想象着,我这个年轻且富有才华的朋友,即将在这上海自己的阳台里,写下如何的字句。
现在回想,承载我们青春的那个时代,正是社会剧烈生长的时刻。许多行业在剧烈地沸腾,人心的感受和欲求在剧烈地被解放、被发现。我们每个人都被自己追求的生活和追求的路,驱赶着奔跑着,我们彼此的消息也被剧烈的生活扯得零零碎碎。我从广州去北京,又从北京去广州。我听说,夜X从写作到房地产行业;刘嘉俊从写作到媒体,又从媒体到写网文。你从写作到媒体,也从媒体到创业,又从创业到写作……
我们在彼此奔波的路上难得碰到,碰到后又总仓促地分别,但我知道,我们这些朋友,一直相互打听着对方的消息。我因此想,我们也算是遥遥地相望吧,甚至可以算是精神上的并肩而行。
那些年,时代奔跑得太快,瓦解和重构得太快,我们都奔忙得气喘吁吁。有一年刘嘉俊有天突然来北京找我,说他一定要当面提醒我,该注意身体了。他说这一年多,他突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快扛不动每天这样写网文了。我当时做着杂志,每周通宵一日,深知他说的疲惫,感动着朋友的挂念,也感伤着青春的潦草。几年后,忽然得知他因为过度疲惫在熬夜写作时离世,我一个人难过了许久,自此,再见咱们这些朋友,我总要唠叨着,请各自尽量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们这几个老朋友一路走到如今还相互陪着,对彼此来说都很珍贵的,该多走动啊。
我们当时还约着,要叫上大家一起聚聚,甚至有次我还联系了那多,也请他约上你和其他老友,不想,还是因为彼此在不同的生活里,最终竟然还是没能完整地凑上时间。
2014年,我来上海韩寒的工作室开会,才发现你也在,才知道你们已经合作一段时间了。我很高兴,我们三个老朋友也算是并肩作战一次。而且那次合作的结果真是值得开心——这本书,便是后来许多读者阅读过的《皮囊》。
过了四十岁,度过了人生的虚妄和膨胀时刻,也经历了自我与世界的摩擦,我开始试图做人生减法。我拆除了多余的欲望和情感,回到我最在乎的文学和家庭,也把家安到上海。兜兜转转,我终于来到了年少时憧憬着的、这个有许多好朋友在的上海。
这次轮到你来家里看我了,还带着这个名叫范思哲的小孩。我终于看到岁月赠予你的最重要的礼物。你故意当着她的面问我,老蔡,你现在的生活都是靠写作支撑的吗?我说是啊。你开心地对范思哲说:“和我一样。”
是啊,或许我们自从都意识到文学的某种可能,喜欢上文学,就身处于同一个地方了。
感谢小饭,以及我们共同的所有写作上的老朋友。不管我们有见没见,其实我们最终都作为朋友陪伴着彼此。不管那些关心彼此的话有说没说,其实我们都相互知道的。期待随着年龄的增大和身体的衰老,我们因而可以让自己,越来越不被生活的意义和目的困住,期待我们因此可以有越来越多的相聚与陪伴。
更多的话,咱们见面说。
蔡崇达
2025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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