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吕文涛(苏州博物馆学术科研部工作人员)
“三吴一时盛族,推相城沈氏为最”,沈周出身长洲名门望族,祖辈世代雅好诗文书画,家风清正儒雅。其自幼承继家学,秉性高洁,淡泊仕进,专注艺事,终成吴门画派开宗之祖。后学王穉登在《国朝吴郡丹青志》中称其“绘事为当代第一,山水、人物、花竹、禽鱼,悉入神品”,评价之高,足证沈周于明代画坛的崇高地位。
众多画科之中,沈周又以山水最精,成就远在他类之上。因其出宋入元、陶冶百家,尤得元之黄公望、吴镇神髓,兼辅江南山水以洗涤胸臆,终至笔墨成熟,渐趋粗放遒劲,气韵雄郁浑厚,呈现世谓“粗沈”风貌。苏州博物馆藏《岸波图》是20世纪建馆之初自苏州市文物商店购得,作为“粗沈”一路的精品之作,历来受到各方珍视,唯独隐于此作背后的名实之争多年来尚未厘清,今拟就此展开探讨,试作阐释。
岸波图(中国画·局部)沈周就大多数书画作品而言,作者款识可为“名”的认定提供直接依据,但《岸波图》在递藏装裱过程中或遭移割,其上不见沈周题识,仅余左下角一枚“启南”朱文残印。今之题名,系据清末俞樾引首所题楷书“岸波图”三字,其于拖尾处跋文另称:“石田先生山水泉壑变幻,有萧疏清旷之致。虽无款识,善鉴者自能辨之。此卷林亭竹木,皆得元人神趣,盖先生得意作也。书此以志眼福。”据跋文可知,此卷入俞樾手中时,其上业已无款识信息。俞氏跋文前尚有明王宠款草书跋文一纸曰:“高秋气爽,爱茗长啸。展石翁此卷阅之,一种疏秀之气,扑人眉睫,何异行山阴道上。”此跋文书法用笔扁弱无神,印亦不佳,或存在重裱时以临本换下原跋的情况。
如此情况,俞氏何以断为沈周之作,并命名为“岸波”?“岸波”二字又作何解?这须回到图像内容与笔墨风格本身加以审视。
观全卷,所绘乃一处静谧的隐居之所:坡陀起伏,秋林掩映,丛竹交翠,一座瓦屋掩于林间,屋内老者于屏前而坐,案上置有典籍、香炉、瓶花等书斋长物,尽显文人雅趣。屋外则溪岸三折,水波荡漾,自右向左缓缓铺展。通幅构图延续了沈周常见的对角线式布局,与其师法的元人画作及他《青园图》(旅顺博物馆藏)《盆菊幽赏图》(辽宁省博物馆藏)卷中“一水两岸”的结构如出一辙,皆以表现江南文人的日常居处与静观之景为旨。然而,与上述诸图不同,《岸波图》不可简单视为书斋山水中的一例,其意在凸显的,并非屋舍人物,而是贯穿画面近半之多的水岸与波光。此亦正合题签与引首所示,“岸波”二字方为全卷视觉重心与意境之所在。画题与图像的一致性,恰恰说明“岸波”不单是景物描写,反而似乎寄寓着更深一层的象征意涵。
所谓“岸”者,水边高起之地,即界限也;“波”者,起伏不平之水面,主流动也。岸以止水,波因岸起,二者既对峙又共生。千百年来,江南士人偏好放舟五湖,最终登岸筑园;水波之飘忽与岸石之沉稳,正对应其内心钟鼎与山林间的仕隐矛盾。沈周一生洁身自守,不仕而名,于江南山水之间自得其乐,宛如画中人般,独坐斋中,静观岸波之变幻流转。岸波之景,遂成为一种心象:岸是文人内守之本,波是其意趣之所向;岸波相映,正是文人心境“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真实写照。
岸波图(中国画·局部)沈周若谓屋舍为身居之所,则岸波更多的是目视心游之境,抑或言为画中人归隐的来时路。在《岸波图》中,沈周舍弃以屋舍人物为核心的常规安排,转而将视觉重心移后,令观者目光随岸线而引,逐水而行,最终归于波光与远岸之间的淡墨粗笔与空寂留白。这种刻意的空间疏放,也让思绪由一方书斋延伸至户外的大千世界。
如此观之,《岸波图》之“名”非但不虚,反更揭示了画卷之“实”,即画面背后的深层结构与象征逻辑。画非命名之附庸,而名则启观者之思,使其由形入意,步步深入。在明代绘画日益趋向文人自我抒怀的时代语境中,沈周所绘《岸波图》虽尺幅有限,却意涵深远。岸定其志,波写其心,一静一动之间,道尽文人之所栖、所望。正如沈周笔下那隐于林泉的斋屋与远逝的水波,画中之景已超乎实境,而成心境,变成文人理想世界的一缩影也。
《光明日报》(2025年11月30日 12版)
[ 责编:张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