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底,骆秉章奉旨巡查直隶。
行至廊坊地界时,天色已暗。随从要往驿馆投宿,他却摆了摆手,指着路边一处破旧客店说:“就住这里。”
店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见来了官差,慌忙要收拾上房。骆秉章拦住他,说:“不必麻烦,随便一间能住人的就行。”老汉搓着手,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骆秉章看出端倪,温声问:“老人家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大人,小老儿不敢隐瞒。这店里的上房,被县里的差役包了,专用来接待过往官员。他们说了,若有客人来,只许住偏房,否则就要砸了我的店。”
骆秉章眉头微皱,将老汉扶起来:“起来说话。你说的差役,可是本县的?”
“正是。他们每月都来,不光要房钱,还要酒水钱、茶水钱、辛苦钱。小老儿一年到头,赚的钱都填了他们的窟窿。隔壁做豆腐的王家,去年因交不上‘驿馆份例’,被他们硬生生把磨盘砸了。还有前街卖菜的赵寡妇,因少交了五文钱,被拉到县衙打了板子……”
老汉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骆秉章沉默片刻,让随从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官印,交给老汉:“明日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到县衙去。”
老汉不识字,捧着信,不知所措。
骆秉章说:“你去告诉你们知县,就说湖南骆某在此住店,请他明日来见我。”
这一夜,骆秉章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未能入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就炸开了锅。临任知县刘文远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信上只写了一行字:“廊坊小驿,百姓血泪成河。本官在此候教。”
刘文远连滚带爬赶到客店,一进门就跪地磕头。骆秉章端坐在大堂正中,正喝着老汉端来的一碗粗茶。
“刘知县,你在廊坊几年了?”
“回大人,三……三年。”刘文远抖了抖,“鲁瑜大人月初告老,下官刚接、接任……”
“呵,刚上任就如此胆大包天?时间久了岂不是让你翻了天?”骆秉章厉声问道。
刘文远浑身发抖,连连叩头:“大人饶命,下官再也不敢了!”
骆秉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外。门外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百姓,王家豆腐的老王、卖菜的赵寡妇,还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庄稼人,都跪在雪地里。
骆秉章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寒风卷着雪粒扑在他脸上,他望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对随从说:“拟折子,参直隶廊坊知县刘文远,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请旨严办。”
刘文远当场瘫倒在地。
骆秉章从袖中取出二十两纹银,放在老汉手里:“这是昨夜的房钱和饭钱。多的部分,分给隔壁做豆腐的王家,还有前街卖菜的赵寡妇。”
老汉捧着银子,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门外雪地里,百姓们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骆秉章走出客店,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他对随从说了最后一句话:“往后路过廊坊,还住这家店。”
那碗粗茶的余温,似乎还留在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