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栖居的书屋外有一株凤凰木，我和它朝暮相处，如同亲人。冬去春来，晨曦中引无数小鸟歌唱，叽叽喳喳；夜色中常悬一盏月亮，影影绰绰。尤其树姿卓尔不群，一年四季，不是平举向上的，而是弯折向下，金钩银撇，宛如一只头朝天空、两边翅膀张开，跃跃欲飞的金凤凰。粗枝上还吊着一架简易秋千，甭提孩子们多喜欢，月光下常有情侣荡秋千，一摇一晃，呢喃细语，不无诗意。

今年清明前夕，我带孙儿瞻仰厦门烈士陵园。“永志铭心”组雕旁也有几株凤凰木，令我怦然心动。细读碑文方知这里葬着1000多位英魂，包括解放厦门在鼓浪屿抢滩登陆的560位战士和船工。彼时岛上炮火密集，敌人有两个加强团，而解放军为了保护文物只能用轻武器作战，这是一次向死而生的殊死搏斗。石美人张水锦带着一家五口和两条渔船报名参战；有规定一家限一人，也不收女船工和50岁以上男性（张水锦的丈夫黄进川已超龄），部队首长劝阻，这位女英豪慷慨地拍胸表态：“为了打倒反动派，就是回不来也没关系。”

张水锦是石美“船底人”（又叫疍民），昔日厦门沦陷，一家人因出海被日寇追捕关押，九死一生。从小受国民党和地头蛇压榨，大人当牛做马，她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受苦人知党恩，举家精忠报国，义无反顾。1949年10月15日，冲锋号响起，张水锦的两条渔船冲在最前面，在距鼓浪屿100米的海面相继被炮火击中，丈夫和二儿黄富足、三儿黄长义先后倒下了，张水锦仍紧握舵把子大喊：“同志们冲啊！”炮火横飞，天摇地动，最后包括271团团长王兴芳在内，500位官兵壮烈牺牲，黄家无一人生还。翌晨，解放军5个突击团在厦门北发起总攻，全歼顽敌，红旗插遍厦门全岛。

凤凰木树下，我和大家听着讲解员的叙述，耳畔仿佛还能听见隆隆炮火声。我想起浴火重生的金凤凰。眼前“永志铭心”27尊雕塑中的唯一女性，手握船舵呐喊的巾帼英雄就是锦娘——张水锦。屹立船头挥手指挥的，是精锐“济南英雄团”团长王兴芳，表情无比坚毅（他战前嘱咐家人，若牺牲了，就将他埋在鼓浪屿阵地，他一定要看着厦门解放）。风雨如磐，无数革命先烈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崇高的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厦门人。

青山有幸，石美多情，九龙江水长又长。我曾和青少年朋友瞻仰锦娘旧居，无果而返。如今九龙江“船底人”已和当地人无异，遑论疍民渊源，但大家说起“我们的姑奶奶”，一个个竖起大拇指，豪情溢于言表。

从烈士陵园归来，在孩子们的眼里，社区凤凰木多了一层庄重的色彩。炎夏花季，凤凰花开，一朵朵红彤彤的火炬映亮了园圃，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终于有一天，孙儿关切地问：多沉的秋千架，铁索勒在树枝上，一年到头，凤凰木不疼吗？我想都没想，答道：凤凰木不同于一般树木，忍辱负重，它的树枝不是朝天，而是向下，就是想托起千千万万小朋友，一起向着未来、向着远方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