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今天清理厨房里的剩饭剩菜,翻出几个放干巴裂开纹的馒头,我随手拿起,想扔进垃圾桶。就在那一刻,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童年飘过来——那是奶奶的声音,她轻轻说:“要好好吃饭,不要糟蹋粮食,要珍惜好日子。”
一瞬间,我眼前不再是干裂的馒头,而是村口那盘沉甸甸的大碾盘,是奶奶推着磨,一步一喘的身影。
在我七八岁的记忆里,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全靠奶奶一双手、一盘碾,稳稳地撑着。小时候粮食稀缺,平日里只有玉米是主粮,偶尔推一袋小麦只留着给我们小孩子吃,其余就是杂粮。唯有快过年了,奶奶才舍得拿出两袋小麦推白面。碾成面前,她总要把小麦一遍又一遍淘洗,直到粒粒干净透亮,再摊在席上细细晒干,小心收着,像守着一年里最金贵的盼头。
每一次奶奶推磨的时刻,都是我童年里最沉、最重的画面。奶奶身子微胖,个子也高,显得壮实有力,可那盘石碾实在太沉,沉到要把整个人的力气都压进去。她站定在碾杆旁,微微弓起腰,微胖的身子紧紧抵在木杆上,整个人使劲地向前倾,再前倾,仿佛要把自己嵌进那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杆里。一用力,奶奶的前身便在木杆上挤出一道深深的印痕。那是力气,是坚持,也是一家人的口粮被硬生生顶出来的痕迹。
石碾一动,便是千斤重。“吱——呀——吱——呀——”
每一圈都慢,每一步都沉,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沉甸甸的吃力。奶奶一步一步挪着,脚步扎实却微微发颤,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和腰上,肩膀绷着,后背拱着,连呼吸都变得沉而缓。她不敢松劲,不敢停,一停,石碾就会顿住,再启动又要费上加倍的力气。
她就这样顶着、推着、撑着。偶尔腾出一只手,握着小扫帚,飞快地把碾盘边缘溅出的麦粒、粉屑往中间扫,动作轻而急,生怕浪费一粒粮食,扫完立刻又回握碾杆,继续发力。汗水早就在她转身的间隙里涌了出来,夏天天热,碾完一袋面,她的衣衫从领口到腰际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湿哒哒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拧得出水。冬天风冷,汗珠照样从额头渗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在皱纹里积成小小的水珠,湿亮醒目,在冷空气中格外刺眼。
我偶尔也想帮忙。小小的身子凑过去,双手抱住碾杆,踮起脚尖,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推。可石碾太重了,我几乎推不动分毫,反倒被奶奶轻轻一带,跟着她的步子,一圈一圈绕着碾盘走。奶奶的脚步慢,我便也慢,她停,我便也停,像一只跟着母鸡的小鸡,笨拙又欢喜。有时候,奶奶一边推着磨,一边调整呼吸和我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好多了,只要人勤快,不懒惰,就能吃饱饭。不像她们那会儿,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吃的根本算不上粮食,多是野菜和一点点面掺和在一起,难吃不说,还时常吃坏肚子。嘱咐我以后不要挑食,要珍惜粮食,好好吃饭,才能长好身体。然后又细细教我,一年四季地里收什么粮食,什么时节种什么,什么面做什么饭等等。那些我模糊不太懂的话,伴着石碾沉闷的声响,一句句落进我童年的心里。
记得那会儿奶奶碾好面,都会仔细分出几样。最白最细的白面,留给我们小孩子,也留给过年的客人;颜色偏黑、带着麸皮的,便由她们大人自己吃。平日里,碾盘上转的多是谷子、玉米、红薯干,一切能入口的杂粮,都被她细细碾成粉,撑起一家人的三餐。有时遇上青黄不接,连杂粮都紧张,奶奶就提着篮子去堤坡摘草籽,洗净晾干,碾成草籽米熬粥。
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叫稀缺,什么叫艰难。只知道,只要大碾盘旁有奶奶的身影,只要听见那熟悉的声响,我们家的灶台就有热气,碗里就有饭,肚子就不会饿。
奶奶一圈一圈推着碾,推着日子,也推着我们长大。
她用一身汗水,把苦日子碾得温热绵长,用一盘石碾,碾出了一家人的安稳与温饱,用一句句朴实的话,教会我珍惜与感恩。
如今日子真的好了,白面馒头再也不稀罕,可奶奶那句“不要糟蹋粮食”,却一直刻在我心里。
原来,那盘冰冷的石碾,那些被珍惜的粮食,那份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温柔,早已经融进我一生的时光里。只要想起奶奶,想起大碾盘,一圈,又一圈。石碾碾过粮食,也碾过时光。奶奶推着岁月,我推着童年。后来我才懂得,那盘老碾盘推出来的,不只是细腻的粮食,还有奶奶一生的辛劳、沉默的爱,以及我再也回不去的、被她护在身后的童年。我永远记得,有饭吃,是福气,不糟蹋,是良心,有人疼你、为你操劳一生,是这辈子最珍贵的幸福。
上一篇:河北省重点 民间投资项目库运行
下一篇:“咱争取别再第三回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