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
前几天路过南京东路华为旗舰店,里面人头攒动。这栋楼,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时候,它叫老介福。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老介福绸布呢绒商店楼上工作。每天上班经过,门口总挤满了等开门的人。那个年代,面料,是最抢手、最让人羡慕的商品之一。老介福里永远人挤人,各色面料按类别整齐码放,营业员站在柜台里,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顾客围着。有趣的是,大多数人并不买,只是来看,伸手摸摸,再评论几句。有人还会和营业员探讨面料的质地、缩水率、适合做什么款式、做一条裤子要多少尺。看面料,成了逛街的一项固定节目,像轧闹猛,是那个物资逐渐丰富起来的年代独有的消遣。
改革开放如一声春雷。街头巷尾,中山装、军便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各式流行服装。面料市场也随之风生水起,弄堂里的裁缝师傅一下子吃香了起来。我母亲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也从角落搬到了窗边,踩得飞快。
记得那年夏天,一些进出华侨商店的侨胞成了街头最亮眼的风景。他们戴着蛤蟆镜,穿着的确良尖角领衬衫,下面是人造棉做的倒喇叭裤,走起路来飘逸生风,弹眼落睛,让人过目不忘。没过多久,赶时髦的男女青年便纷纷效仿。老介福里,的确良和人造棉的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上海的女人是精致的。她们既追时尚,也懂怀旧,对面料有着特殊的感情。凡立丁、派力司做的裤子,穿在身上,走起路来裤线笔直,风都吹不皱。贡丝绵、驼丝锦做的外衣温润挺括。我的几个女同事,每天午休时总要到楼下的老介福去兜兜,偶尔淘到做内衣内裤的全棉零头花布,回来时兴奋得满脸放光。
老克勒们西装必用精纺全毛的哔叽、直贡呢或板司呢,大衣则选粗纺的麦尔登、法兰绒,穿在身上,板是板,眼是眼。而结婚的青年男女,多半选毛涤混纺——既挺括,又不失面子,还能省钱。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的结婚礼服,也藏着一桩往事。
从小,我的衣服都是母亲亲手裁剪缝制的。耳濡目染,我也能依样画葫芦做些简单的。但结婚的西装和大衣不能马虎。我身材偏瘦,买现成的不合身,请裁缝做又舍不得花钱,于是决定自己做。
西装选的是全毛啥味呢带条纹的面料。用条纹面料做西装,上海人讲的“三脚猫”功夫肯定不行,因为领口、驳头、肩袖、袋口的条纹都要严丝合缝地对齐,横平竖直,一点不能差。我咬咬牙,去专业学校半脱产学习。白天在学校,真枪实弹地为南京东路一家知名时装商店做西装;晚上回家,连夜赶制自己的行头。为了赶工期,有时候晚上只睡三四个小时,手指不知被针扎过多少次。母亲心疼,看着我熬红的眼睛,用宁波方言说:“才古。”
等学习结束时,我的结婚礼服也顺利完工。第一次穿上自己量身设计、亲手缝制的黑色条纹西装和米色格子粗花呢大衣,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竟得意忘形。后来穿去单位,同事们都惊呆了,说是电影《上海滩》中的许文强来了。
那套西装和大衣,至今还挂在衣柜里,像博物馆里的藏品。
如今,时代变了。年轻人对面料的追求越来越淡漠。他们更看重款式,更在意手感柔软,更追求显身材的视觉效果。面料是不是全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款式必须新潮,必须能在朋友圈里收获点赞。
马路上常见穿瑜伽裤的女青年。这种用锦纶与莱卡合成面料做的裤子,薄薄地裹在皮肤上,特别显身材。那种自信,那种坦然,是我们那个年代难以想象的。
极简松弛的阔腿裤又席卷街头。面料则五花八门,牛仔、羊毛混纺、亚麻、棉麻、天丝、雪纺、全棉,五颜六色,时尚感扑面而来。
望着这些来来往往的身影,我忽然明白,裁缝不吃香了,不是因为人们不爱美了,而是美的方式变了。过去,面料是稀缺的,手艺是珍贵的,一件衣服要穿很多年,所以讲究质地,讲究做工,讲究“挺括”。现在,衣服成了快消品,款式更新换代太快;商业经济发达,谁还愿意,或者说需要花几个月学做西装?除了某些特殊需求,谁还愿意等裁缝一针一线地做?
从老介福的人头攒动,到瑜伽裤的大方过市,不过四十年的时间。这四十年里,变的哪里只是面料。
老介福早已不在,整个上海恐怕也很难找到绸布商店了。只是偶尔,我还会想起当年在老介福看到的场景,柜台前总是水泄不通,大家伸着手,小心翼翼地抚摸那些面料,眼睛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