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 云(中国作协会员)
壹
傅小草把店开在陵园路上,这事当初没少被她娘家人念叨。陵园路,听听这名字,能有好生意?可小草有自己的盘算——这条路连着好几个单位的老家属院,住的都是些退休的人,牙口软,觉少,起得早,就盼着家门口有口热乎的。再说,这名字听着冷清,可租金也便宜啊。
她是从瀛湖镇嫁过来的。娘家在镇上的步行街开了30年的包子铺,主打黑土猪鲜肉馅,远近有名。瀛湖镇的特色美食,傅家的小笼包子头一份。黑土猪是湖边亲戚们自养自食的,也捎带手给包子铺养。小草娘家菜园,多半种的小香葱,这小葱看起来不上秤上两,却是傅家包子的一个好料。这些都是明的。拌馅的秘方,药料和水料,只传自家人。这门手艺,是小草从娘家带来的唯一嫁妆。
店不大,10多平方米,摆得下4张条桌。她雇了个人,叫周姐,住水西门口,早年从棉纺厂下来,干活利索,话不多,跟小草配合得上。每天凌晨三点半,陵园路还黑漆漆的,路灯底下只有她们俩的影子,一个揉面,一个剁馅,蒸笼的白气一股股往上升,跟汉江河滩上的晨雾混到一处。每天天不亮,陵园路就有生气了。包子铺的白气一升上半空,街上起得早的人,心里就有几分暖和。
小笼包子卖得好,是因为傅小草用的馅实诚,不掺乱七八糟的东西,咬一口,有油,但不腻,回味是香的。配的稀饭也讲究,冬天是红枣的,夏天换绿豆,白糖单搁小碗里,客人自己放。油辣子醋碟子,也是一天一换,透着油香和清亮。汉江老酱园的清醋,独有一份汉江的干净味,配着小笼包子,压下不少油腥味儿。
日子久了,半座城都知道陵园路上这家小草包子。有人从江北骑车过来,过了汉江大桥,再穿过半个老城,就为了这一口。有回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跟她说:“小草啊,你这包子,有从前的老味道。”
插图:郭红松小草问老先生从前住哪儿的,原来就是瀛湖中学的,这才把小草包子和瀛湖街上老傅家的包子对上号。老先生认老口味,人就亲近了不少。
老先生拽句文,说:“子承父业,这是大孝啊!”小草听了,只是笑,觉着文化人理大,不比靠小手艺的,手上继续捏褶子。她不大说话,但心里有数。
结婚5年,她跟丈夫张建平没红过脸,但也不是没有一点疙瘩。建平在城里一个单位上班,单位清闲,只是工资开得也少。他每天早上要睡到七点半,起来洗漱完,晃到店里,小草已经忙得差不多了,给他端碗稀饭,拿碟包子,他吃完,抹抹嘴,去单位点个卯。晚上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等吃饭。
人是好人,脾气软和,从不跟她急,但就是懒散惯了,什么事都不起劲。店里的忙,他搭不上手,也好像不知道怎么搭。小草有时候累得很了,晚上躺床上跟他说两句店里的事,他听着,嗯嗯啊啊应几声,半天冒出一句:“你莫太累了,少卖几笼不碍事。”小草听了,便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她不是要他帮什么,就是想说说话。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没用。况且人太累了,心里的空间就少,她怕话说岔了,伤和气。
生意真正火起来,是第3年的事。不晓得谁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说这个城里最好吃的小笼包藏在这条冷清的街上。一下子涌来好多年轻人,排着队买。小草和周姐忙得脚不沾地,包子的出货量翻了一倍还多。
街道办的人也来了。来的还是主任,姓吴,一个40多岁的大姐,短发,精干,微胖,满面春风,说话热情得很。她坐在小草店里吃了一笼包子,喝了碗稀饭,吃完,抹着嘴说:“小草啊,你这手艺,不能埋没在这条背街上了。区里有旅游美食扶持资金,我帮你申请,你把摊子铺开,做大做强!一是多挣点儿,二也给咱街道上长长脸,多吸引旅客来!”
话太突然,小草听了,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哪里想过这小小的包子做大做强?她只是想把包子包好,让吃的人喜欢,每天做的包子不剩下。
吴主任却很有劲头,一趟趟来,给她讲政策,讲规划,讲连锁经营的前景。后来还帮她申请下来一笔扶持资金,请了记者来采访,照片上了区政府的公众号,又上了市报的旅游版,标题写着:陵园路上一枝花,小草包子馋万家。宣传说小草包子要扩大经营,做大做强,做出全区全市的美食品牌。
贰
建平那天把那条新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小草,要不,我也回来跟你干?”
小草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碗边。
“你那单位不要啦?”
“那个单位,绊人啦,想想实在没有啥意思。不如跟你一起再创业,你生意做大了,总得有个自己人管账吧?”他难得这么主动,眼睛里有光,“街道上这么支持,吴主任都说了,机会难得。我也不能扶不起不是?”
小草没说话,低头吃饭。她想说点什么,可这算是家里的大事,又事关建平后半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想他难得想挑担子,她总不好泼冷水。
连锁店开了3家。一家在培新街,一家在鼓楼街,还有一家开到文昌路。建平辞了职,当起了“总经理”。吴主任帮着张罗开业,请了锣鼓队,热热闹闹剪了彩,还找了记者拍照。剪彩那天,小草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建平和吴主任他们站在红绸子前头笑,手里捏着剪刀,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都上了光。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最大的问题是肉。原先只用瀛湖镇上亲戚们养的黑土猪,一天最多小半扇就够了,现在一天要杀两头,黑猪不够杀。4家店同时开,亲戚们把全村、邻村的猪都收过来,也不够。建平说,只能去市场进。
“市场上的肉,能跟咱自家养的一样?”小草问他。
“有啥不一样?不都是猪肉?”建平不信这个邪,“再说,咱进货的时候挑一挑,差不多的。”
小草没再吭声,但心里不踏实。她去市场看过,那些肉白花花的,按下去没有弹性,跟娘家亲戚送来的深红色、紧实的肉,根本不是一回事。
还有小香葱。原先用自家园子的小香葱,那种葱细,矮,像一兜细毛线,切碎了拌进馅里。那个香味是有脚有手的,钻鼻子,扒舌头,是做文戏的,唱小曲的。园子里的葱不够,只能买大棚的,那种葱粗,高,一看就是武行出来的,抡起能打狗,看起来水汪汪,切碎了拌进去,绿是绿白是白,架不住香得粗鲁,好比小姐出汗和挑河泥的出汗,才不是一味的,两样一出笼,高下立判。
再就是人。原先就她和周姐,两个人,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现在4个店,二三十号人,好多都是临时招的,今天来明天走,包出来的包子大小不一,褶子歪七扭八。建平每天忙着送货、管账、应付街道上的检查,一脑门子官司,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跟她说不了三句话。
吴主任倒是经常来,每次来都笑眯眯的,拍着建平的肩膀说:“建平啊,好好干,大家都看着你们呐!”建平听了,腰板又挺直几分。
小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人家唱戏,自己听了半天,接不上一句腔。
最难过的,是那些老顾客慢慢不来了。
有天早上,她难得回陵园路的老店看看。门口一个老头儿站在那儿,往里张望。原来是瀛湖中学的张老师,从前住物资局家属院,挨着小草的包子店,后来搬走了。
“张老师,咋不进去坐?”她问。
老先生回头看她,笑了笑,说:“小草啊,我就是来瞅瞅。你那个连锁店的包子,我吃过一回,不是那个味儿了。”
小草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先生摆摆手,走了。小草看着他背影慢慢走远,佝偻着背,走过街角,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跟建平吵了一架。
不是大吵,是她难得地说了重话。
“我说过,肉不能用市场的。”
建平正在对账,头也不抬:“那你说咋办?哪有那么多黑猪?咱现在一天要多少肉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少开几家。”
“少开?”建平抬起头,声音大起来,“钱都投进去了,街道上扶持咱们,贷款还没还完,你说少开?吴主任那边咋交代?”
“你到底是给吴主任干的,还是给自家儿干的?”小草看着他,声音不大,但话很重。
建平蔫神了,也找不出啥好话说出来。
叁
连锁店一家家关了。先是文昌路的,然后是鼓楼街的,最后培新街的也撑不下去了。吴主任来过一次,坐在老店里,说了一阵子励志的话,最后叹了口气,说:“小草啊,是我急了。想着帮你把事做大,没想到好事歇在半路上了。”她又说:“今后有事找我去呀,街道上永远是你们的靠山。”吴主任走后,小草伤心了半天。
建平又回到原来的样儿,每天睡到七点半,起来到店里吃早饭,然后回家躺着,看手机。只是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吭声。
小草没说什么,也不催他。她只是每天三点半起来,跟周姐一起揉面、剁馅、生火。蒸笼的白气又慢慢升起来,陵园路的小草包子香气又飘开了,她换回招牌,还是那个木头的,写着“小草包子”,字是她爸当年亲手写的,从瀛湖镇上带下来的,字方方正正,粗胳膊粗腿。
生意慢慢回来一些,但老顾客流失了不少。有时候忙完了,她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看着陵园路尽头,那边是香溪洞的方向,山青青的,雾气罩着。汉江在更远的地方流着,听不见声音,但她知道它在那儿,从她娘家的瀛湖镇流下来,流过这个不大不小的城,流到武汉,最终流到大海里去了。
有天傍晚,建平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外套,出门了。小草没问他去哪儿。过了半夜人回来,手里拎着一块肉。
“你看看。”他把肉搁在桌上。
小草看了一眼。深红色的,紧实,按下去有弹性,是她娘家的那种黑猪肉。
“我去瀛湖了。”建平说,声音有点闷,“找了你们家亲戚,说好了,以后每周送一次,定量。不够的,咱就少卖点。”
小草没多说话,看着那块肉,眉间有了几分喜色。
“原先是我糊涂了。”建平说,“光想着做大,忘了根在哪儿。”
小草把肉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明早试试。”她说。
建平“嗯”了一声,半天又说一句:“小草,这几年,辛苦你了。”
小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灯光底下,头发乱着,脸上有点灰扑扑的,眼神倒是干净,像她刚认识他那会儿。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陵园路上的灯亮着。小草和周姐在里头忙,蒸笼的白气一股股往上冒。建平也起来了,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帮周姐搬蒸笼,被烫了一下,甩着手“嘶嘶”吸凉气。
小草看见了,没吱声,嘴角弯了一下。
店门口,有人来了。
是张老师,站在门口往里看,店里灯光打在老先生身上,一身的光。
“小草啊,听说你又回来啦?”他笑着问。
小草直起腰,擦了擦手,点点头。
老先生走进来,找个位子坐下,说:“还是老规矩,一笼包子,一碗稀饭。”小草知道,老先生如今住城东,离这半个城哩。
蒸笼揭开,热气扑面而来。包子的香味漫出去,漫到陵园路上,漫到清冷的空气里。天边刚刚泛白,汉江的水汽正在升腾,整座城慢慢醒了过来。
门口又来了几个人,都是老面孔,住附近的,走路晃晃悠悠过来。一个老太太路过,停下来往里瞅,笑了:“哟,小草这店,又排队了?”
队伍不长,就五六个人,一个挨一个站着,安安静静等着。
小草低着头包包子,手指翻飞,一个个小褶子捏得匀匀净净。外头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汉江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凉意。
她没抬头,嘴角使劲弯着。
蒸笼的白气升上去,散了,又升起来。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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