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伊

　　本周末是清明节。“清明”这个节气早在夏代就有了，但作为节日出现则是在唐代。它不像春节那样肇始于上古的腊祭，也不似端午那般早早与屈原的悲歌绑定。清明节的故事，在传统习俗的融合中展开。

　　清明时节，人们在户外踏春赏景。

　　夏代倚重的“农事坐标”

　　陕西省安康市出土的汉代鎏金铜蚕，是当时养蚕缫丝兴盛的代表文物。

　　在古老的农业文明图谱中，清明首先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是纯粹的“农事坐标”。古代佚书《岁时百问》里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此时的中国大地，冬寒已去，春意正浓。但对于先民而言，清明更重要的意义在于“蚕事”。这项传统，最早可追溯至夏代。《夏小正》里有记载，三月“妾子始蚕，执养宫事”，这里的“宫事”指的便是蚕事。这意味着早在三四千年前，清明前后就是妇女开始养蚕的关键节点。

　　到了周代，清明前后的养蚕活动不仅是一项生产任务，更演变成了一场庄重的仪式。《吕氏春秋·季春纪》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在这个月份，掌管山泽的官员禁止人们砍伐桑树，斑鸠拂动羽毛，戴胜鸟降落在桑树上。后妃斋戒沐浴，亲自采桑，以此劝勉天下妇女从事蚕桑工作。《礼记·祭义》中更是详述了献茧、缫丝的隆重礼仪，丝线被染成朱、绿、玄、黄等颜色，织成华丽的礼服，用于祭祀天地祖先。

　　东汉时，这份对蚕事的重视被细致地记录在了农书中。崔寔在《四民月令》中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清明工作日志”：“清明节（气），命蚕妾，治蚕室，除僳穴，具槌待簿笼。”意思是到了清明这天，要命令负责养蚕的女工修缮蚕房，清除墙缝里的害虫洞穴，备齐槌子、箔席和竹笼等器具。这一时期的清明，充满对蚕事的重视和对丰收的祈愿。这种对生命孕育的专注，深深植入了清明的基因。

　　唐代清明节成“法定假日”

　　《虢国夫人游春图》展现的是唐代贵族清明踏青郊游途中的情景。

　　魏晋南北朝时期，清明依旧是一个节气。但和它时间挨着的两个节日——寒食节与上巳节，已经在暮春时节热闹起来了。

　　上巳节是个定在农历三月三的节日。《后汉书·礼仪志》里说：“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意思是到了上巳节这天，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到东流的河水边洗浴，通过洗濯来祛除积攒的污垢和疾病，这叫“大清洁”。到了魏晋时，洗澡的仪式感没那么强了，临水喝酒、郊外踏青成了主流。

　　寒食节的气氛要肃穆得多。传说介子推曾割股救主，后隐居绵山，晋文公为逼他出山放火烧林，介子推抱树而死。晋文公悔恨不已，下令在忌日禁火冷食，是为寒食。这个传说流传甚广，禁火期一度长达一个月。后来曹操觉得太劳民伤财，才缩短为三天。这三天里，家家不动火，吃糖稀、麦粥、杏仁酪等冷食。南朝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中还提到，寒食节盛行斗鸡、斗卵、秋千之戏，这些娱乐活动后来大多被清明继承。

　　《荆楚岁时记》是当时有关风俗文化的重要文献。有意思的是，这本书里，寒食节、上巳节都单立了条目，清明却没有，因为那时它还没变成一个节日。但人们在上巳踏青、寒食禁火的时候，眼里看的、脚下踩的，都是清明的风景。西晋文学家张华在《太康六年三月三日后园会诗》里写道：“暮春元日，阳气清明……合乐华池，祓濯清川。泛彼龙舟，溯游洪源……”他直接用“清明”二字来形容上巳节的天朗气清。清明时节，就这样从单纯的农事时点，开始与祓禊、泛舟结下了不解之缘。

　　把扫墓与寒食节结合起来，是唐朝才发生的事。唐玄宗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朝廷下了一道命令：“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世相传，浸以成俗。士庶有不合庙享，何以用展孝思？宜许上墓，用拜埽（音sǎo）礼。”意思是，寒食节上坟扫墓，虽然古代礼书上没写过，但既然民间已经传成了习俗，朝廷就批准了，让它成为正式的礼仪。从这以后，寒食节不光是禁火冷食、纪念介子推的日子，还成了法定的祭祖日。

　　《唐会要》里记载，唐玄宗时规定“寒食、清明，四日为假”。就这样，清明节从唐代开始，成了国家法定假日。寒食节和清明节本就紧挨着，这样一来，两个日子就彻底绑在了一起。看看唐人写的诗就知道了。白居易在《寒食野望吟》里写道：“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诗里把“清明寒食”放在一起说，可见在唐人心里，这两个日子已经分不开了。

　　上巳节也在悄悄往清明里融。盛唐以后，关于上巳节的记载越来越少了，但它的老传统“到水边洗浴、踏青游春”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寒食节、清明节的游春活动给吸收了。人们出城扫墓，顺道就在郊外踏青，上巳节那些游乐活动，就这么自然地挪了过来。蹴鞠和秋千是当时最火的游艺。王维在《寒食城东即事》里写：“蹴踘（同“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踢的球能飞得比鸟还高，秋千从柳树丛里荡出来，热闹得很。

　　除了这些从寒食节、上巳节吸收来的活动，清明节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仪式——“钻火赐新火”。寒食节三天不让动火，家家吃冷食。到了清明节这天，宫里要搞一个钻火仪式。据《辇下岁时记》记载，尚食局的小太监们在殿前比赛钻木取火，谁先钻出火来献给皇上，就能得金碗一个、绢三匹的赏赐。皇上再把象征着新生的“新火”赐给身边的大臣。唐代文学家谢观在《清明日恩赐百官新火赋》里写：“桐花始发，赐新火于公卿……万室而寒灰寂灭。”这一缕新火，代表着禁火的日子结束了，春天真的来了。

　　扫墓、踏青、蹴鞠、秋千、钻火……这些原本分属寒食、清明、上巳的活动，到了唐代，已经融在一起了。这时的“清明”，不再只是一个农事的节气，而是有了节日的味道。

　　宋代清明表演“花样跳水”

　　宋代绘画中的水秋千

　　如果说唐代是融合的开端，那么宋代则是“三节合一”的鼎盛时期。寒食、清明、上巳这三个原本独立的节日，在宋代彻底完成了习俗的整合，统归于清明节的名下。寒食节在宋代还有，比如苏轼曾留下著名的《寒食帖》，但禁火、冷食等习俗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淡化。

　　名称上的转变是关键。唐代人们主要说“寒食扫墓”，到宋代变成了“清明扫墓”。北宋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专门设立了“清明节”条目，详细记载了清明扫墓、踏青、插柳等习俗。南宋吴自牧《梦粱录》也说：“清明节，官员士庶，俱出郊省坟，以尽思时之敬。”从《东京梦华录》的记载里，能看得更细：清明节这天，人们出城扫墓，郊外像集市一样热闹。大家常常在开满花的树下，摆上杯盘碗盏，互相敬酒野餐。回去时人人都带着枣果、炊饼、奇花异果、鸭蛋和小鸡等。

　　这样鲜活的清明景象，被张择端画进了《清明上河图》。画卷后段，一顶轿子正从郊外往城里走，轿顶上插满柳枝、杂花；轿后跟着一个挑担子的脚夫，担子两头挂满零零碎碎的物件；汴河岸边，“王家纸马”的招牌下，摆放着祭奠先人所用的祭祀品；再看那些树木，柳条吐着嫩绿，杂木才刚冒芽，正是清明时节的光景。

　　除了这些市井景象，宋人清明还有一个让人叫绝的场景——水秋千。据《东京梦华录》记载，金明池畔，两艘画船并排放置，船头竖起高高的秋千架。表演者登上秋千，奋力荡起，越荡越高，直冲到与秋千架齐平的最高点。就在这一瞬间，表演者突然双手一松，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腾几圈，然后“扑通”一声扎入水中。岸上百姓成千上万，看到精彩处，无不屏住呼吸，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这是宋人的“花样跳水”，比现代奥运会早了几百年。被很多人认为是张择端早期作品的《金明池争标图》，描绘的正是这番场景。画面中，仙桥右下方的水秋千表演，与《东京梦华录》的记载相互印证，可见宋人清明的这一水上活动，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当时真实的热闹场面。

　　如果说水秋千是皇家园林里的“高光时刻”，那插柳就是家家户户的日常风景。宋代诗人宋伯仁在《清明插柳》中写道：“清明是处插垂杨，院宇深深绿翠藏。”家家户户把柳枝插在门楣上，或编成圈戴在头上，满城皆是移动的花园。这背后藏着多重寓意：纪念介子推，借柳枝辟邪，也讨个“春意常在”的好兆头。

　　南宋诗人吴惟信曾为这番景象写下《苏堤清明即事》：“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日落时分，笙歌散尽，柳树上的黄莺接过了热闹的接力棒，这一天的快乐才算画上句号。

　　位列清代江南四大节景

　　从清代年画《春风得意》中可以看出，清明时节放纸鸢是当时民众喜爱的活动。

　　到了明清时期，清明节的这份热闹渐渐沉淀下来，扫墓祭祖成了这一天最要紧的事。

　　根据明代刘侗、于奕正同撰的历史地理著作《帝京景物略》记载，清明这天，男女老少都出城扫墓，满大街都是挑着祭品担子的人。然而，扫墓并不只有哀伤。明人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道，扬州清明时，“监门小户，亦携肴核纸钱，走至墓所。祭毕，则席地饮胙（音zuò）。”普通人家祭扫完毕，就在坟前摆上祭品，席地而坐，分吃祭肉。张岱甚至将扬州清明与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并称为江南四大节景。

　　扫墓的人既然出了城，自然不急着回去——踏青，就这样成了扫墓的“标配”。明代时，北京人清明踏青最爱去高梁桥。《帝京景物略》描述那里桃红柳绿，岸草青青，人们铺开毯子席地而坐，看戏听曲。

　　清代，清明踏青的吃食中，北京城里有一道独特的风味——寒食十三绝，指的是十三种适合冷食的北京小吃：姜丝排叉、硬面饽饽、糖耳朵、豌豆黄、焦圈、萨其马、螺丝转儿、馓子、豆面糕、糖火烧、艾窝窝、驴打滚、芝麻酱烧饼。这些小吃多是人们扫墓踏青时随身携带的干粮，既可冷食，又耐存放。现在，这些小吃还在市面上看得见。江浙一带则有“青团”。老百姓用新生的艾草取汁，揉进糯米粉，做成碧绿的团子，蒸熟后清香扑鼻。清代顾禄《清嘉录》里记载：“市上卖青团、熟藕，为清明祀先之品。”这种用艾草汁染成的青色团子，既是祭祖的供品，也是踏青的吃食。

　　清代的踏青风俗中，放风筝也格外流行。人们相信放风筝可以放走晦气。《红楼梦》第七十回里写，临近清明，大家一时兴起要去大观园放风筝。黛玉说“放放晦气”，结果她的风筝随风而去，众人安慰道：“林姑娘的病根儿都放了去了。”然后纷纷用剪子剪断引线，看着自己的风筝消失在空中。

　　清明节扫墓祭祖与踏青郊游的习俗，一直传承至今。2008年，清明节被列为国家法定节假日。从鲜花祭奠到网络祭扫，从植树造林到踏青赏春，清明的形式在变，但内核没变。中国人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清明节的真谛：怀念先人最好的方式，是把当下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特色美食

　　子推燕 门楣上的面食

　　清明前后，宋代的汴京城家家户户门楣上插着一串面捏的小燕子，叫“子推燕”。《东京梦华录》记载，寒食节前一天，人们用面粉和枣泥捏成燕子形状，蒸熟了食用。也可用柳条穿起来，插在门楣上。为什么要捏燕子？一是纪念介子推，希望他的灵魂像燕子一样归来；二是盼春归，燕子来了，春天才算真正到了。这只门楣上的小燕子，让清明的味道从舌尖甜到了心尖。

　　独特仪式

　　及笄礼 女孩的成人礼

　　在广西桂林一高校举办的及笄礼上，一位女孩正在插“笄”。

　　在宋代，清明还是女孩们的“成人礼”。《东京梦华录》记载，寒食节前一天，京城人家“子女及笄者，多以是日上头”。家里有女孩到了十五岁，便挑这天束发插簪，行及笄礼。一根簪子，把青丝绾成发髻，意味着女孩子长大成人了。为什么选清明？大概是图个好意头——清明万物生长，孩子的成长也沾点儿春日的喜气。一根簪子，绾起的不只是头发，还有责任和期盼。

　　趣味游戏

　　斗草 田野间的诗词大会

　　宋人过清明，姑娘们有一项文雅的较量——斗草。采来百草，以对仗的形式互报草名，比谁采的草种类多，比谁对得巧。你报“观音柳”，我就对“罗汉松”；你说“金盏草”，我答“玉簪花”。输了的解下佩玉相赠，赢了的笑靥如花。晏殊写道：“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田野间裙裾飞扬，笑声清脆，姑娘们一起享受春天的美好。

　　本版供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