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王充闾
曲彦莉
王爱民
薛宝民本报记者 刘臣君
内容提要
一条河对于一座城市意味着什么?营口诗人王爱民抢先表达出来:“从源头到入海,辽河像一个一天天自强,喝稀粥长大的少年。喝辽河水的人,满脸都是辽河浪。”
这何尝不是一种人与城市最深的羁绊?枕着辽河、拥着渤海的营口,其独有的“话语”,就藏在河海的浪涛与文学的文脉里。从河海交汇的壮阔景致到百年开埠的烟火余温,从乡土深处的乡愁呢喃到《辽河》杂志的薪火相传,作家们以笔墨为媒介,将母亲河的故事与这座城的气度,铺展成温润绵长的文学长卷,让营口的城市话语,在字里行间回响。
辽河:精神底色的生命滋养
“历史离不开记忆与叙述。一个地区、一座城市,像历史人物一样,有其独特的个性、鲜活的情貌,而且,刻录着时代的痕迹。”著名作家王充闾在散文《前程向海》中如此描述营口的精神气质。
这些精神气质,离不开辽河的滋养。“我的故里就在山下东南方向的大荒乡狐狸岗子屯。一条小街坐落在辽河冲积平原的一片沙碛上,前面有一座长满茂密丛林的沙山,侧面是成片的芦苇荡、马草场……”王充闾在《譬如登山》中,以深情笔触回溯生命起点。
辽河冲积出来的肥沃土地,对营口人来说绝非单纯的地理概念,而是人格与文格奠基的“精神沃土”。很多营口作家的回忆里,都有童年时光中“夜晚光着脚板跟随父亲在河堤旁举火照蟹,白天和小伙伴跳进苇塘捕鱼捉虾”的场景,这些与河流、土地亲密无间的经历,让人自感“整个少儿时代都在泥土中摔打过来”。
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薛涛早期创作的短篇儿童小说《漂》,讲述的便是一个少年在辽河解冻时误上冰排,朝入海口漂去,就在这生死时刻,他的狗出现了,在辽河岸边奔跑追上冰排,最后跃进辽河,救下了少年。这篇小说1995年发表于《儿童文学》,被当年的《小说选刊》复刊号转载,后被翻译成日文,发表在东京出版的《彩虹图书室》上。
3月中的大辽河畔,两岸还未泛出新绿,《辽河》文学杂志主编王爱民陪记者走在岸边。他生于盖州乡间,盖州的碧流河、大清河都曾影响过他,而对故乡的吟唱,让他获得了第四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之乡愁诗歌奖,“他的诗歌是北方水土孕育的乡愁结晶。他以河水中跳跃的石阶般的灵动笔触,将故乡记忆淬炼成锋利的诗意匕首——每个意象的留白都是通往精神原乡的秘径。”
对王爱民而言,辽河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河流,而是整个营口地域的精神符号,这片乡野故土便是他永远的“心灵原乡”,“愁烦了,回望这片土地,心头的郁结就散了”。他的诗句里,龙爪槐、龙门吊、跨河大桥皆成“龙”的化身,“每一棵春芽萌发都是龙抬头”,盖州乡土的灵秀与辽河的壮阔相融,都化作笔尖的诗意与风骨。
从这个意义上讲,文学家已经在精神上直抵故乡,以文字创造的精神原乡。
已过鲐背之年的王充闾在《生命还乡的欣慰》里感喟:“无论如何,山川万物总是与我们同在。诗人使人达到诗意的存在。正如荷尔德林吟唱的那样,‘我们每个人走向和到达/我们所能到达的地方。’”
辽河的滋养,渤海的翻涌,塑造了营口人“包容开放、精明务实”的精神气质。营口地处大辽河入海口,也是辽河干流千年来的入海口,自古便是移民汇聚、商贾往来的文化交融之地,河海交汇的独特区位,让多元气息在此碰撞共生。营口市作协副主席海丹青坦言:“辽河流域跨越数省,最后在营口入海。这种‘河口—腹地’的双向流动,带来了人的流动、物的流动、信息的流动。”
这种流动性成为作家们观照人生的精神底色。作家薛宝民(笔名薛雪)笔下《较量》中,在工地周旋的包工头、《逆袭》里于市井与自然间寻得生存智慧的于友禄,其性格深处无不藏着河海文明碰撞下的务实与坚韧。
营口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韩瑞祥认为,辽河这样的“大川”该有自己的胸怀与气魄,他指着辽河老街的牌坊说:“辽河下游受潮汐影响,涨潮时海水会倒灌入河,呈现出‘海纳于河’的独特景象。‘纳海’的辽河才配称为真正的‘辽川’。”
辽河:丰沛多元的创作源泉
如果说辽河水滋养了营口作家的精神血脉,那么这片土地的百年沧桑与独特风情,则为文学创作提供了掘之不尽的“故事富矿”。1861年营口开埠,作为东北最早对外开放的港口之一,这段历史沉淀为辽河老街的欧式建筑、老银号与码头遗址,更沉淀为无数小人物在时代浪潮中的悲欢离合。营口市作协副主席海丹青曾感慨:“营口坐拥8000年人类活动史、160余年开埠史,有太多故事值得书写。”
沿着辽河前行,便可进入营口老街。穿行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的欧式洋楼、老式银号旧址错落排布,砖墙上的斑驳痕迹记录着岁月沧桑。“你看这座瑞昌成旧址,当年是东北最大的绸缎庄,生意远及关内和朝鲜;还有东记银号,见证了营口开埠后的金融繁华,已有80多年的银炉历史。”开埠后,山东、福建、河北移民带来的不同文化,在这里交融共生,形成了营口独特的市井气质,这在文学作品里都能找到痕迹。
事实上,营口作家早已深耕这片沃土。做过记者、当过包工队队长的作家薛宝民创作的小说《雪落工地》刚刚刊登在《人民文学》上,成为营口首位在《人民文学》发表小说作品的作家。他的一系列工地题材作品,聚焦当代农民工与工程领域,笔下人物带着闯劲与情义。
读薛宝民的小说,会感慨他丰富的生活阅历,其对传统工匠技艺的书写准确而精微。在《雪落工地》中,他描写了施工队拆除工地废旧建筑物的场面:“宋文忠站在吊车旁,目光沿着烟囱往上爬。老赵和另外三个工人后背拴着白色的安全绳,似从橘黄色吊车臂吐出来的蜘蛛……蚕食着他们捕获的猎物……一块块砖从高处纷纷坠下,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团夹着泥的雪花,像是炮仗埋在下面爆炸了一般。”
同样关注“粮食和蔬菜”的还有乡村女作家曲彦莉。
她在散文集《我讲的村史不在博物馆里》中,将目光投向盖州市梁屯镇绵延村,以细腻笔触书写草木物产与日常。她告诉记者:“人之所以看不到自己,一定是因为无知鄙视或有意忽视身边的这些普通的人和事物,父母、家乡、粮食,包括像绵延顶山上的这些草木。”
她在书中的《到绵延顶山做客须知》一章中如此写道:春天到绵延顶山的游客最多,每一株植物都打开了自己家的大门。野菜最早就发出了邀请函。见到一棵黄瓜卷,就意味着走进了一个村子和一个家族,会看到那么多的黄瓜卷围过来。你要像见到亲人那样热情,跟它们握手要使劲揉搓,它们会传递出清香的味道,让你感受到春天的原味,不是土地被犁开时散发出泥土的味道,而是植物心灵沁出的月光。
这是营口质朴的一面,但历史的风云,也让营口的地域特色与历史元素,为文学创作增添了独特质感。1934年的“营口坠龙事件”,当地称之为“降龙”,为这片土地蒙上了奇幻色彩。王爱民在《喝辽河水的人,满脸都是辽河浪》一诗开篇即写:龙降营口——龙潭寺,青龙山,蟠龙山/北海龙宫,卧龙泉,海龙川/在营口,在大龙邮票诞生的地方/到处是龙,街边的龙爪槐/港口龙门吊,山间苍松,攀爬的藤蔓/跨河的大桥,都成了龙/更不用说,那雨后的彩虹了/胸有丘壑,龙身子一摆/就是一条条辽河,大清河,碧流河/有一条弯弯曲曲回家的路,也是龙/龙,从一枚邮票上腾起烟云。
近代以来,营口“敢为天下先”的精神更孕育了诸多传奇人物。1912年,伍连德博士在主持东北鼠疫、霍乱防治成功后,主导创立的营口海港检疫所正式成立。这是中国早期由中国人自己管理的现代化检疫机构之一,为1930年中国全面收回全国海港检疫主权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和法理依据。
从28万年前的金牛山古人类遗址,到“春来秋去如候鸟”的“古渔雁”群体及其濒危口头传统;从开埠后山东、福建、河北移民的创业史,到1927年营口第一个党小组成立前后的革命斗争史,辽河两岸的故事俯拾皆是。
作家高作智的31万字抗战题材小说《大苇荡》,以辽河三角洲大苇荡为背景,书写辽南抗日义勇军的英雄壮举。“老者从大苇荡里出来,于旷野中见到那个少年,只见那少年两把乐器互用,正唱着《葛巾紫》,歌声高亢,委婉动听。”高作智书写出一部拓宽抗战题材边界的“苇荡史诗”。
这些风格各异的作品,让营口的历史与现实在文字中相遇,既留住了城市记忆,也让地域文化在书写中代代传承。
《辽河》:薪火相传的文学载体
精神的滋养与故事的储备,需要桥梁抵达读者。对于营口作家而言,这座桥梁便是创刊于1978年的《辽河》杂志。四十余年来,它以“奔流不息,汇纳百川”的办刊理念,成为无数营口作家的创作起点与精神家园。
《辽河》的首要功绩在于“发掘与培养”文学新人。杂志专门开设“辽河新锐”栏目,为文学青年铺路搭桥。“1982年,我们在这个栏目刊发了70位青年作者的处女作。”《辽河》杂志编辑部总监任杰回忆,“对新人来说,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成铅字,那种喜悦足以支撑他们走很远的路。”这种对“第一次”的珍视贯穿始终。
1985年至1992年担任《辽河》主编的作家雁翎(程振家),是很多人刊登作品时的鼓励者和导师。
曲彦莉第一次公开发表作品,就是在《辽河》上。“第一次投稿是把一首首长短不一的诗,排满在一张大白纸上,是家里糊墙剩的纸,有四张稿纸那么大,字写得也不好,看上去非常混乱和沉闷。这本是被扔进废纸篓里的命运,但遇到了雁翎老师这样敬业专注的人,才幸运地躲过这一劫。”曲彦莉那时还在家务农,她自评处境像《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的那种挣扎和努力。但作品发表后,她终于有勇气为了写诗,整天观察屯子的一切。“它是地球上一个小小的村落,但每天照样迎接日月星辰的照耀,四季从不将它遗落。”
为了鼓励还在乡村的文学爱好者创作,雁翎经常给他们寄稿纸。曲彦莉笑说,可别小看这些稿纸,不但有实际的帮助,更是一种精神鼓励。
薛宝民第一次公开发表小说,也是在《辽河》上。作家冯伟记得,上世纪80年代末《辽河》笔会上,年轻的薛宝民(笔名薛雪)修改短篇小说《瓜王》时便“小小年纪出手不凡”,而薛雪正是在杂志发表早期作品后,逐步走向全国。
从营口文坛走出的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薛涛,始终感念雁翎的点拨之恩。早年他还是怀揣文学梦的青年时,便常到营口市文联拜访雁翎、高作智等前辈,刚涉足儿童文学创作便得到悉心指点。“当时我写儿童文学,雁翎老师鼓励我‘要坚持方向别轻易改变,走到底才能成功’,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正是这份来自《辽河》的初心认可,让他坚定了儿童文学创作之路。随后的二十多年里,薛涛创作出《九月的冰河》《小城池》《桦皮船》《孤单的少校》等五十余部作品,先后斩获重磅奖项;多部作品入选国家重点出版工程,被译成英、日、俄等多国文字走向世界,《河对岸》《小山羊走过田野》等作品还斩获国际童书奖项,他用兼具东北地域风情与人文温度的文字,成为当代中国儿童文学界的标杆性作家。
一位作家把雁翎称为“营口文学守灯人”。“我13岁发表第一首诗歌《月牙》,就是雁翎老师在《辽河》刊发的,他还特意写了点评。”他至今记得诗句“月牙像银色鱼钩,在夜空垂钓星星”,以及编辑评语中“童心与诗意的完美交融”的赞誉。
至今令很多人难忘的是,雁翎不仅编发稿件,更自费给农村作者寄稿纸,留宿赶不回去的远路作者,深入工棚给农民工讲诗歌。“那时候他去讲文学创作课,辽河两岸的文学爱好者都来听他讲课。”
这种带着体温的扶植,让文学的火种在辽河两岸燎原,也让《辽河》杂志超越了普通刊物的意义,成为连接作家与文学、连接文学与城市的精神纽带。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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