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尾,是我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但我曾走过汕头,那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那座城市留给我的,是温润而明亮的南海记忆。于是,当目光从汕头移向汕尾,仿佛一头一尾,同在广东,同临南海,便生出一种天然的亲近。
马年伊始,驿马星动。我第一次踏上汕尾的土地。此行,是为参加一场颇具规模的散文诗征文启动仪式。
说起汕尾的散文诗传统,不能不提起一位从延安走出的老作家——柯蓝。当年他的散文诗集《早霞短笛》,曾让我们这一代人读得如醉如痴,甚至手抄段落,反复品味。后来,他的一篇散文又影响了导演陈凯歌——这位我在云南军旅时期的老战友——由此诞生了上世纪80年代风格独特的电影《黄土地》。陕北高原的苍茫与辽阔,正是柯蓝散文意境的一次影像呈现,而当时的摄影师张艺谋运用自己娴熟的摄影技巧将柯蓝的这种意境推向极致。每当想起电影《黄土地》,我总觉得,最该致谢的,仍是柯蓝那最初的文字。
从延安走出的柯蓝,一生几乎与散文诗相伴。在我的故乡——内蒙古科尔沁草原开鲁县,那著名的古榆园里有一座“散文诗廊”,刻满了柯蓝的散文诗短章,曾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而此刻,在南海边上的汕尾,我又见到了另一座柯蓝的“散文诗廊”。这诗廊在一所院校里面,与青春勃发的学子们朝夕相伴。于是,从科尔沁草原到南海岸边,一南一北,两地呼应,为散文诗这个独特的文学样式遥相对话。
在汕尾的一所职业学校里,柯蓝的两位重要弟子——一位是本地诗人柳成荫,一位是来自我故乡的诗人侯洁春——与我同行。南北两脉,在此汇聚,也让我对这座城市的文学气息多了几分敬意。
散文诗,本是一个相对小众的文体。尽管名家众多,从印度的泰戈尔到黎巴嫩的纪伯伦,直至中国的鲁迅、冰心、柯蓝、郭风、碧野、耿林莽、许淇、李耕,他们用自己的诗意与才华,留给我们许多灿烂的篇章,但是相对于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当代新诗,读者群毕竟要小很多。年轻时我也曾尝试过散文诗的写作,却不算成功。然而在汕尾,我才知道,这里成熟的散文诗作者竟有千人之众,爱好者更逾万人,同时当地报纸辟有散文诗专栏。这已不仅是文学现象,更是一种独特的地方文化景观。
而让我心向往之的汕尾,还有一个中共党史上响亮的名字——彭湃。汕尾建市虽晚,但其所辖的海丰、陆丰,在中国革命史上却举足轻重。大革命时期,彭湃领导的海陆丰农民运动声势浩大,震动全国。毛泽东曾称他为“农民运动大王”。他焚烧田契、与民同苦的壮举,至今仍令人动容。
因此,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中,海陆丰始终是一片色彩鲜明的红色土地。
在海丰,我们走进“红场”。这两个字,出自彭湃手书。广场上有礼堂、草坪,还有他的铜像。在彭湃烈士的铜像前,我默默鞠躬致意。抬头时,看见一株高大的英雄树,枝叶扶疏,红花灿然,直指蓝天,仿佛将白云揽入胸怀,将浩气散向天宇。在这片土地上,彭湃、他的母亲周凤,以及他的儿子——“中国核潜艇之父”彭士禄——一代代人的身影,在历史与现实之间交叠浮现,使人肃然起敬。
我们还走访了另一位“核潜艇之父”黄旭华的故里。他隐姓埋名数十年,功成之后才归来。红海湾的风,遮浪的沙滩,仿佛仍保留着他当年的足迹。一个小地方,居然孕育出两位国家重器的奠基者,这本身就令人震撼。
在汕尾的山间,我们看见一口“八角井”,也听说了“红军洞”的故事。当年,13位红军伤员在此隐蔽近半年,这口井的水为他们洗伤、解渴。当年的红军早已远去,而山川与井水,默默保留着历史的温度。
同行的侯洁春,是汕尾市散文诗学会的会长,更是我科尔沁草原的乡亲。十几年前,他迁居汕尾,从此成为一个比汕尾土著更加热爱汕尾的外乡人。侯洁春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自然生态与红色历史的追寻,绝对超过许多汕尾土著。从辽阔的科尔沁草原到澎湃的南海边,侯洁春像是一座无形的桥梁,通过散文诗将两地连接起来。我隐隐约约地认定:冥冥中有一条无形的长廊,而构建这条长廊的是一篇篇自由而流动的散文诗篇。
也是在陆丰的博美镇霞绕村,我看到一面刻在黄蜡石上的“诗墙”。上面有我的一首即兴写下的诗章:《走笔霞绕村》,这首诗是我此生发表在非纸媒的一首具有特殊意义的作品,它被安放在村子里的散文诗小公园,和若干著名的散文诗诗篇组合成一道奇特的风景。霞绕村,这个已有600多年历史的村庄,几乎全为林姓人家,万余人口,规模宏大,在北方并不多见。我为霞绕小学题写了校名,也聆听了孩子们朗诵我的儿童诗:《我想》《我喜欢你,狐狸》《和我们一样享受春天》《关于祖国》等。在和孩子们交流时,我谈到《和我们一样享受春天》的创作过程。我说,和平与安宁,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何其重要。世界并不总是平静,我们身边就战火频仍,因此更应珍惜眼前的生活,珍惜童年,珍惜这片养育我们的和平的土地。
在汕尾停留的4天里,我辗转四处,其中最难忘的,是大湖镇。那里有一座著名的鸟岛。黄昏时分,我们乘艇绕岛而行。落日将余晖铺在水面与树梢,数千只白鹭盘旋鸣叫,倦鸟归巢的节奏,像一首缓慢而悠长的诗。次日清晨,我们又去看南海日出。日出本是寻常景象,但当你立于海边,望见渔舟远影,看那一轮红日从云层中跃出,不过3分钟,光芒便铺满山川、河流、树叶与飞鸟——那一刻,壮丽得令人屏息。于是我明白,汕尾值得再来。也明白,这样的土地,或许只有散文诗,才能将其自由而深情地留住。这里的海浪,这里的山川——曾有彭湃振臂呐喊,曾见证血火岁月,也曾在历史的风云变幻中,送走南昌起义后的周恩来、叶挺、聂荣臻等人南下香港,转赴上海,继续中国革命的征程。历史与现实,在此交汇;风景与精神,在此重叠。所以走过汕尾之后,我由衷地说:“汕尾,你好。散文诗,更好。”
(作者系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作者:高洪波
文字编辑:谢颖
新媒体编辑: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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