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
《奥斯曼的大航海时代》 吉安卡洛·卡萨莱 著 董世康 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长期以来,世界历史从中世纪向近现代过渡的标志性事件,被界定为地理大发现、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而这三大事件均以西欧国家为代表。随着学术研究的深入,带有西方中心主义色彩的“地理大发现”概念已受到质疑,更具中立性与包容性的“大航海时代”逐渐被采纳。正是在此背景下,美国历史学家吉安卡洛·卡萨莱的《奥斯曼的大航海时代》应运而生,试图在西班牙、葡萄牙主导的传统大航海叙事之外,聚焦印度洋海域,展现一幅奥斯曼帝国的大航海图景。
海上崛起
奥斯曼帝国在崛起过程中不是没有海上力量:1453年围攻君士坦丁堡时就用到了海军;16世纪先后在地中海东部和中西部确立霸权。从1538年普雷韦扎海战到1571年勒班陀海战的三十余年间,奥斯曼帝国的苏丹(最高统治者)借助北非与巴尔干地区的海上武装力量,在地中海海域纵横驰骋,几乎掌控了整个北非沿岸地区。
奥斯曼帝国也没有忽视印度洋,它在地中海的对手是西班牙,而在印度洋则与葡萄牙为敌。1497年,达·伽马率领葡萄牙船队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到16世纪第二个十年,葡萄牙已逐步控制印度洋周边的战略枢纽,尤其试图封锁连接地中海与印度洋的红海交通命脉,而红海向来被奥斯曼帝国视为核心战略要地。事实上,苏丹塞利姆一世1517年征服埃及时,就已意识到印度洋的重要性;苏莱曼大帝1520年即位后,进一步加强了奥斯曼帝国对印度洋的经营战略。
印度洋战略
奥斯曼帝国的印度洋战略,随着帝国核心执政者的更迭不断调整。书中以数任大维齐尔(土耳其语,高级大臣,相当于宰相)的执政时期为脉络,将奥斯曼印度洋航海事业划分为三个关键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大航海急速展开的时期。苏莱曼大帝的亲密伙伴易卜拉欣帕夏担任大维齐尔后,开启了奥斯曼在印度洋的大航海时代,卡萨莱称该时期为“侦察时代”。大维齐尔易卜拉欣帕夏大力支持海洋探险与知识生产,地理学、制图学在帝国兴起。奥斯曼海军南下控制也门,东进征服伊拉克,初步掌握红海与波斯湾入口,并与印度古吉拉特等地建立联系。
第二个阶段,围绕印度洋战略出现了分化。在鲁斯坦帕夏担任大维齐尔的17年里,奥斯曼帝国的对外政策有了较大转变——从开放扩张趋于保守内敛,将变动的帝国边疆变成了固定的边界,从向外扩张变得止步不前。
第三个阶段,是印度洋事业达到巅峰的时期。埃及总督“胖子”阿里帕夏晋升为大维齐尔,将印度洋派系的政策延续了下来,以开放政策取代了鲁斯坦帕夏的闭关政策。到1565年索科鲁·穆罕默德帕夏接任大维齐尔后,更是全面铺开帝国海洋大战略。其执政15年,辅佐三任苏丹,其间虽与威尼斯保持友好关系,但在印度洋政策上始终坚定站在印度洋派系立场,推动奥斯曼印度洋事业走向顶峰。
奥斯曼帝国对印度洋的经营,还遵循着由近及远的空间次序,同时依托与周边政权的合作,逐步构建起海上势力范围。
第一个圈层是红海。由于也门和埃及经常发生叛乱,所以加强控制红海是帝国政策的重中之重。1536年远征古吉拉特时,奥斯曼顺势征服了亚丁和摩卡,加强了对也门和红海入海口的控制。
第二个圈层是波斯湾。奥斯曼与波斯的萨法维王朝是宿敌,为了防止萨法维王朝与葡萄牙联手,奥斯曼征服了伊拉克,从而控制了波斯湾北部入口巴士拉,但是对南部入口处的霍尔木兹却无能为力。
第三个圈层是一个跨印度洋的联盟,包括古吉拉特、苏门答腊在内的印度洋周边政权,从红海一直延伸到东南亚。在这一过程中,经济考量始终显著,香料贸易是关键动力,奥斯曼通过控制关键港口、与地方政权合作,甚至与葡萄牙达成局部妥协,使传统“红海—波斯湾”商路在16世纪下半叶重现繁荣,一度超越绕好望角的新航路贸易。
“大航海”的历史审视
奥斯曼的“大航海”事业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卡萨莱认为,奥斯曼的印度洋战略,及其与葡萄牙在印度洋尤其是波斯湾的商业合作,推动了香料贸易和传统商路的复兴。但奥斯曼印度洋战略最终未能实现长远突破:一是帝国对印度洋事业的资源投入已达极限,难以持续支撑大规模海上经营;二是印度洋派系官员贪腐徇私,地方总督罔顾商人利益、中饱私囊,索科鲁派系大员更是在涉足香料与咖啡贸易过程中追逐利益,利用职务之便违反制度规定,严重破坏了印度洋地区的自由贸易秩序;三是帝国始终未能为印度洋贸易建立完善的制度保障,这一缺陷被卡萨莱视为奥斯曼海洋战略失败的致命因素。
该书中译本由青年学者董世康翻译,其工作呼应了当前国内学界对印度洋史、全球史日益增强的关注。该书视角旨在提醒我们,历史转折时期往往存在多中心、多路径的探索,奥斯曼的航海尝试虽未根本改变印度洋格局,却丰富了我们对近代世界形成过程的理解。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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