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起超
《穿行》 陈思安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陈思安的中篇小说集《穿行》收录了作者2020年至2025年创作的三部作品,整体呈现出当代都市中个体在社会、性别与自我意识多重结构中的流动性。
舞台与日常的表演连续体
作为集子的开篇,《穿行》以一位人近中年的女性演员庄一尘为中心,通过她获选饰演新版《哈姆雷特》主角的契机,展开关于表演、身份与主体性的复杂探讨。小说将“穿行”构建为一种在边界上的持续运动,使其不仅是叙事结构的线索,也是人物主体性被不断重组的方式。
小说以演出散场作为开篇:“刺眼的灯光骤然亮起……她又一次陷入自己的伊卡洛斯时刻。”这一场景本应是角色与现实的分界,但对庄一尘而言,这一边界从未成立。舞台表演与日常表演形成连续体,她始终处于被观看的位置,始终在某种“角色”内部调整自己。
陈思安以其剧作家与小说家双重身份,使得小说内部呈现出对“表演性”的高度敏感:表演并非戏剧的专属,也象征着现实秩序的隐性结构。庄一尘的生命从童年起便围绕模仿展开,她通过模仿讨价还价的商贩语气帮助母亲卖货;成年后,她通过模仿社会期待中的“女性形象”获得职业与社交空间。这一点与朱迪斯·巴特勒对性别的定义高度契合:性别不是内在本质,而是一系列被不断重复、被规范维持的表演性行为。
“没有人告诉她任何规则,但敏感而聪慧的她通过观察这个刺人的世界得知,自己体内那些难以命名的、难以归类的、并不属于女性也并不属于男性的特质,需要掩饰,模仿一个女人,女人就该如此。她模仿其他女人的衣着和妆容,模仿她们媚人的眼波流转……没有比她更像女人的女人了。”这显示出性别规范如何通过“观看—被观看”机制对主体施加压力。
表演中主体性的重构
小说的关键事件是剧院决定让女性饰演哈姆雷特。这在叙事层面上具有多重意义。
首先,戏剧文本与主角命运形成互文结构:哈姆雷特以“装疯”为策略,突破了社会赋予他的角色;庄一尘同样通过性别表演适应世界,因此两者在策略与困境上呈现同构性。哈姆雷特所谓“世界是一所监狱”在小说中获得了现实回声:社会性别结构即是主体的幽闭空间。
其次,导演提出的目标是塑造一个“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哈姆雷特”。而这一要求构成了庄一尘生命中的真正挑战。她熟练掌握男性和女性的性别脚本,却从未进入过“中间地带”。然而,正是在这模糊、流动的空间中,她的主体性碎屑开始重新聚拢——一个非二元的自我潜伏其中,等待被召唤。陈思安在此处写出了巴特勒理论中较少在文学文本中被触及的层面:“主体的重组并非源自拒绝表演,而是源自寻找另一种表演可能性。”
庄一尘并非停止表演,而是通过“不同的表演”逼近自我。随着排练开展,小说呈现了一个罕见的场景:不是角色逼近演员,而是演员借由角色逼近自身。庄一尘在不断试探“非男性—非女性”的身体姿态、声线与节奏时,也在重新组织她被性别规范切割的主体碎片。
“她这一生观察了太久别人,渐渐遗忘了自己。她的内里并非空无一物,只是已经被她截成了无尽碎屑。她需要鼓起勇气撑起耐心,将碎屑再次一一拼合,铸出一个人形,再把这个人,投进哈姆雷特的身体。”这个段落明显具有仪式性意味:表演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自我召回的方式。在彩排高潮中,“直到剥光全部面具,他就是她,是他,是她。”这一语言本身即呈现出性别认同的震荡状态:人物完成了从社会性别脚本中逃逸的瞬间,抵达一种临时性的真实。然而小说并未将此视为持久的胜利。在故事高潮之后,剧组突然因疫情收到停演通知,所有努力被现实按下暂停键。
此处的叙事转折不仅是对现实背景的书写,更是对主题的深层回应:舞台可以提炼主体,却无法替主体抵抗现实结构的重压。庄一尘在舞台上的“穿行”构成了某种短暂的越界经验,但现实世界拒绝模糊、拒绝暧昧、拒绝非二元空间。正因如此,《穿行》的结局具有复杂的双重性:它既暗示了主体不断寻求突破的可能,也揭示了这种突破的结构性受限。
换言之,成就她的舞台,同时也暴露了她在现实中的脆弱。
在小说中,“穿行”被赋予了多种内涵:在性别二元间穿行,在表演与真实间穿行,在过去与现在中穿行,在控制与失控间穿行,在主体规范与主体渴望间穿行,在戏剧与日常之间穿行。
正是这些充满张力的边界,使得《穿行》成为对当代都市主体性的一次深刻探问。它呈现了一个人如何被性别规范塑造,又如何在特定的艺术环境中试图重组自己;同时也指出这类重组的不确定性,自我如何难以在现实中获得稳定位置。
在这个意义上,陈思安的《穿行》不仅是一篇关于演员的小说,更是关于当代人的小说:我们都在持续穿行于被赋予的角色与渴望成为的自己之间,带着不确定性继续向前。
他者目光与亲密关系
如果说《穿行》集中呈现的是主体在公共空间与性别结构中的穿行状态,那么后两篇《歌杰斯》与《崇吾之山,有鸟焉》则将这一问题进一步推向他者目光与亲密关系内部,探讨主体如何在被观看、被定义的关系网络中持续变形、生成。
《哥杰斯》以纪录片拍摄为叙事框架,围绕一位易装歌手与纪录片导演之间的互动展开。舞台上的哥杰斯与生活中的“勇哥”并非真实与伪装的简单对立,而是两套同样指向他者的表演系统。无论是为了迎合主流社会的性别秩序,还是回应另一群“潜在观众”的凝视,主体始终无法脱离观看结构而存在。小说由此将问题从“我是谁”转向“谁有权定义我的真实”。
《崇吾之山,有鸟焉》进一步收缩视角,进入家庭与亲密关系这一高度内化的结构场域。小说通过极端化的意象,将创伤经验转译为情感结构,使个体难以进入真正的依附关系。与前两篇相似,陈思安将这种自我与关系的动荡的出路指向具体的身体与行动:当观看让位于对话,当审美距离被身体温度打破,自我才获得了短暂的重新组织。
整体而言,《穿行》三篇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思想轨迹:从公共舞台到被拍摄的他者,再到亲密关系内部,主体始终在结构中移动、受限、重组。陈思安并不试图为“真实自我”提供一个稳定答案,而是呈现真实作为一种短暂经验,如何在表演、关系与日常中被不断逼近。正是在这种无法抵达中的穿行,构成了当代主体最真实的状态。(作者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