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杰
几十年过去我一直记着这个场景。麦收正是如火如荼,为了保卫来之不易的收成,各家各户携老带幼,早出晚归,午饭在田间地头吃。生产队派人把做好的饭送来,让大家兴奋的是粉皮炖豆腐。疲惫的人们围拢在一棵小树下,享受短暂的休息时间。每人一碗大豆腐,香鲜软糯丝滑入口,配着手擀大油饼,带走了一个上午的辛苦劳作。这是平常日子很难吃到的好饭,收麦子虽累,一碗大豆腐抚慰劳碌的筋骨,过晌接着干。生产队拿出仅有的一点大豆做豆腐,用白面擀饼犒劳社员,实在不容易。
豆腐是一道最抚人心、最具烟火气的大众佳肴。路边小摊菜谱中的大葱烧豆腐、小葱拌豆腐,大白菜五花肉炖豆腐,高档些的海蛎子豆腐、鱼头豆腐汤,及至制作繁杂的博山压轴大菜豆腐箱子,都可以端上普通人家的饭桌。很久以前去安徽的屯溪(今黄山市),友人尽地主之谊,在黄山脚下摆了一桌子豆腐全筵,十八般烹饪技艺大显身手,让人饱享口福。
安徽的寿县是豆腐的诞生地。传说汉武帝的叔叔淮南王刘安在寿春(今安徽寿县)炼丹,用的基本原料是大豆磨成的豆汁。有一次不小心把卤水倒进了盛满豆汁的铁锅,就在刘安后悔不迭、正要责备助手时,奇迹发生了。一锅豆汁在缓缓冷却中,逐渐结成白花花、软绵绵的豆制品。刘安以为炼丹成功了,抓了一把放到嘴里,瞬间飘飘欲仙,门客效仿主子也做升天状。成语“鸡犬升天”据说便源于此。豆腐很快名扬中原,唐宋时期更是传至东瀛、南洋、波斯、天竺等地。刘安炼丹无果,却“点”出了一锅好豆腐,也使他惠及千秋,荣升“豆腐鼻祖”。淮南王府驻地寿春,成为世人共举的豆腐故乡。刘安炼丹的那座荒山被尊为“八公山”,今仍挂牌豆腐研发基地,参观者众。
刘安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除了集合上千门客编撰了一本《淮南子》,其他时间不是窝在荒山(今寿县八公山)里炼丹,梦寐以求长生不老;就是参与或组织对他侄子汉武帝那些屡战屡败的谋反,最后被逼自戕,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不仅未能坐上皇帝宝座,他袭封的淮南国也被侄子汉武帝裁撤,连自己的小命都搭上。令他没想到的是身后运气极佳,1500多年过去,时至明代,医药科学家李时珍把之前有关刘安发明豆腐的零散且存疑的传言,在《本草纲目》中明确敲定:“豆腐之法,始于汉淮南王刘安”,并陈述了豆腐的制作工艺。从此世人多采信此说,“豆腐始自刘安”实锤落地。他挂名主编的《淮南子》,参与创作的千余门客早已灰飞烟灭,唯刘安大名长在。他也因为《淮南子》,被后人奉为思想家、道家学者、文学家。
很长一段时间,豆腐仅为宫廷御宴及达官贵人盛于金盘银碗中细品的下酒菜。朱熹写过一首《豆腐诗》,陆游有诗作《豆腐》,苏轼诗“煮豆为乳脂为酥”,比较贴切地形容了豆腐的形态。三位文豪以饱满的热情讴歌种豆不易、得豆成腐之难,以及石磨磨浆的制作过程与豆腐之形。朱、陆、苏均非躬耕出身,不会亲自下手做豆腐,他们诗里的种豆、磨浆、豆腐成品,应属作家体验生活后高于生活的妙笔生花。穷人入诗,只有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类。但朱、陆、苏毕竟是高手,寥寥几句,写出了几千年不变的豆腐韵事。从刘安到朱熹、陆游、苏轼生活的宋代,再至李时珍的明代,豆腐的制作方法一脉相承。即便到了机器人、AI无所不能的当下,石磨豆腐、纯手工制作,依然是豆腐爱好者的不二选择,证明传统美食的生命力无比坚挺。
亦有地方习俗,豆腐上不了大席(台面)。天下风俗各异,三里之隔,习俗不同;五邑之间,语音不同。不同的习俗理应得到尊重,我的记忆里有芬芳,也有很多苦涩。在我生活的乡下,豆腐一直就是挂在普通人嘴边的可望而难常得的饮食上品,若能喝豆汁吃油条,或吃上大豆腐炖五花肉,只怕梦里笑醒。十里八乡,哪村哪庄有家豆腐坊,就是财富的象征,小伙子连媳妇都好找。天刚放亮,街上豆腐梆子敲起来,满村都听得到。那时,百姓钱紧,大都是以大豆换豆腐,有的还赊豆腐,先把豆腐拿回家急用,秋后大豆下来或攒足了钱再补上。一般人家不是待客或有大事,不舍得“割”豆腐。开头写到的做豆腐送到田间地头的美好,并不是逢麦收必有。年景不好,生产队拿不出大豆、白面,至多烧一锅绿豆汤给大家解暑。
《淮南子》称豆腐为“寒浆”,以刘安的认知,他不可能想到豆汁与卤水发生化学反应,或以为乃天寒地冻自然而成。豆腐又叫“菽乳”,菽是古代豆类的总称。蜀人呼豆腐,此名被广泛接受。元代有人嫌其名不雅,曾另起新名,没几年即被《本草纲目》沿用之旧称所取代。豆腐是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谐音“都福”。更深的意义在于,普通人家也能享受“都有福”的欢乐。
小时候过年就到张店陪爷爷奶奶,爱吃奶奶做的炖豆腐。张店离博山近,博山豆腐又厚又硬棒,千滚豆腐万滚鱼,炖的时间越长,豆香味越浓。奶奶就把炖豆腐的铁锅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滚来滚去。爷爷下班回来,烫上一壶热酒,我和表弟们就围炉吃着喷香的大豆腐,听爷爷说上班时开火车的所见所闻。平时没有多少话的爷爷,一壶酒下肚,便打开话匣子,一边讲故事一边给孩子们的碗里夹大豆腐,听得前仰后合,吃得心花怒放。这是爷爷奶奶留在我记忆里永远的芬芳。
豆腐何时走出国门,与四邻八舍共襄“都有福”之盛举,记载模糊,然隋唐说占上风。或可大胆设想,与刘安同处汉武帝时代的张骞,说不定带着豆腐的制造技术出使西域。若小心求证,则如那句俗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答案它还在路上。
前些天在悉尼一个越南人聚集的生活社区,看见“豆腐”的幌子(招牌)很显眼。中英文标识,醒目简约却不简单,除了汉字“豆腐”,还有一个温和的店名“和兴”,以及用英文说明“手工制作”之类的词语。当为创意非凡的名家之作,寥寥数语,无限意境。汉字“豆腐”与店名“和兴”,昭示豆腐的故乡在中国,英文作注寓示从中国走向世界。既点出豆腐悠久的历史,亦瞻望多元化未来,给人以年轻的底气。凑近柜台仔细看了摆着的各种豆腐制品,均用食品盒装着放在冷藏的柜子里,很齐全。一张印制精美的产品海报显示,店里至少常年供应数十种豆制品和其衍生物。豆腐奶茶、豆腐酸奶、豆腐冰激凌,闻所未闻,买了品尝,极富青春气息,口感完全可以接受。豆腐还能这样吃,怪不得小店如此受欢迎。
鲁迅先生《故乡》里的杨二嫂开了一家豆腐店,年轻时擦着白粉,颧骨不高,嘴唇不薄,小店很有些人气,被喊作“豆腐西施”。有人望文生义,误以为美人西施曾卖豆腐,实乃心向往之。豆腐洁白如玉,西施靓丽多姿。但此西施本不是彼西施,豆腐已是寻常人家平常菜,吃的是口味与营养,还有深植人们心中那份对生活的恭敬与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