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本报记者 张群琛 王戬

　　正在北京大运河博物馆进行的“经纬织山河—河北隆化鸽子洞藏元代丝织品展”，将中华文化兼容并包、不断融合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作为古代手工业技术的伟大成就，元代丝织品的色彩与纹样勾勒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图景。该展将于3月22日闭展，您可抓紧时间前往观看。

　　织物纹样彰显多元文明融合

　　展览大厅内摆放着三个多媒体屏幕，策展人利用新技术“复活”展品，让原本静态的纹样变成了一段段影片，丰富了观众的参观体验。

　　中间的屏幕上，身手矫健的兔子正在奔跑，兔子前后脚着地的同时，脚边相继长出花草、腾起祥云。画面一转，一只猛禽翱翔于天空，瞄准奔兔正欲捕猎。这一生动画面正取自展品中的兔纹织金锦。呈奔跑状的兔子占据作品中间位置，兔子身边环绕着一圈花草纹与卷草纹，上部织有卷云纹及两只翱翔的禽鸟。兔纹织金锦是当时官服上面的补子。首都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孙珂介绍，自元代起，为了区分身份与地位，官服上开始出现绣着不同纹样的补子，内容多以动物为主，其中就包括兔纹织金锦上的“鹰逐兔纹”。此后明清两朝都在元代的基础上不断更新，将官服、补子与传统规制融为一体。

　　孙珂介绍，“鹰逐兔纹”表现的“秋山之景”正是捺钵文化的体现。捺钵文化是草原民族的一种独特文化形式，即统治者会在一年四季中，挑选相应的位置举行狩猎，表面上预示一个季节的开始，同时也有演武练兵、商议国事等情节，相较于游幸，此举更富政治意味。兔纹织金锦中右上角翱翔的禽鸟应为猛禽海东青，这是草原民族非常喜爱的猛禽。海东青双目圆睁，欲捕捉草丛中正在奔跑的兔子。这个纹样也极具蒙古民族的生活气息。

　　满池娇也是这批丝织品的常见纹样。满池娇是中国传统宫廷服装图案，以描绘池塘花鸟景色为特征。该纹样不仅应用于宫廷服饰，也是金银器皿、瓷器、织绣等日用器物上的重要装饰题材。

　　此次展出的一对斜纹绸彩绣鸟禽花卉纹枕顶，就绣有精美的满池娇纹样。古人的枕头大多为长方体，枕顶在枕头两个面上。这对枕顶大小一致，纹样基本相同，只是其中一件枕顶的上沿缺失。孙珂指着较为完整的枕顶介绍，这件枕顶上部左右两角各绣一只飞翔的凤鸟；中部绣一朵梅花和一朵菊花，两花之间绣一只白鹭；下部两侧有蝴蝶和小凤鸟，中间绣寿石，寿石间有两只白猫相对嬉戏，猫与蝴蝶组合，谐音“耄耋”，为寓意长寿的传统吉祥图案。整幅绣面还穿插有小花朵及枝叶，精美非常。

　　另一件枕顶上绣的纹样就是满池娇了。孙珂依次解读上面的纹样，其中上部左右两角各绣一只相对展翅飞翔的小凤鸟；中部为两朵盛开的并蒂莲花，一只凤凰从花间飞起；下部绣山石，两只鸳鸯在山石间嬉戏；其间穿插蝴蝶、花朵及枝叶等。“这一整幅绣面描绘的池塘小景是颇具时代风格的‘满池娇’。”孙珂说。

　　沿着展览中的纹样探讨开去，孙珂告诉记者，其实在现存的元代丝织品中还能看到西方文化元素。内蒙古察哈尔右翼前旗巴音塔拉镇土城集宁路古城孔庙遗址的窖藏中就出土了一件格里芬纹织锦被面。格里芬是西方传说中的怪兽，基本造型为鸟首、鹰嘴、羊身，头长双角，卷云翅膀。其来源无从得知，在有文字记载之前，就已在口口相传的传奇故事里出现。孙珂说，最早记载格里芬的文献是古阿卡德（巴比伦—亚述）神话，之后狮身鹰首的形象就出现在了希腊神话中。“早在战国时期，格里芬的形象已传播到中原文化区，是中原文明与草原文明，乃至更远的西域文明交流融汇的见证。”

　　除了代表性纹样，鸽子洞中发现的丝织品上还出现了百纳工艺，即将不同的布料拼接在一起，组成一块更大的织物，不同的布料其颜色、工艺、纹样各不相同，这些布料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美感。此次展出的百纳枕顶就是其中之一。枕顶中间呈九宫格，每个格子布料的颜色各不相同，包含褐色、白色、深蓝、浅蓝、绿色等颜色，由18种共20片丝绸材质的残片拼接而成。“虽是百纳，但是它的制作者应该用心设计了一番。这件枕顶的正中间是一片柿蒂纹织金锦，其余布料均为纯色绢或者暗花绫，也是由于这片织金锦的存在，使得整片枕顶从视觉上就高了一个档次。”孙珂又指着枕顶一角介绍其中的与众不同之处。百纳枕顶的右下角为一片棕色杂宝禽鸟纹纻丝，而“纻丝”就是后世所称的缎。缎的特点就是表面的浮线较长且有光泽。孙珂说，之所以能在这件织品上看到纻丝，正说明虽然纻丝在宋代就已经出现，但是到了元代才开始流行。

　　衣帽小物凸显浓浓生活气息

　　熟悉元代历史的朋友，对元代女性头顶佩戴的罟（音同古）罟冠印象深刻，这种顶端呈正方形，整体与鹅鸭颈部相似的冠式，是蒙古族的象征之一。孙珂介绍，罟罟冠的材质多种多样，早期多用树枝、桦皮为骨架，后来逐渐采用铁丝、竹篾为骨架，编织好骨架后再覆盖绸缎织物。“罟罟冠顶端的装饰是身份阶层的象征，贵族用珍珠、宝石、织物、孔雀羽等装饰。这种民族服饰体现了浓郁的游牧民族审美趣味。”

　　鸽子洞中没有发现罟罟冠，不过专家判断其中发现的墨绿暗花缎皮暖耳可能是罟罟冠的一部分。这件文物通体墨绿色，由于年代久远其表面布满磨损的痕迹。孙珂猜测，这件皮暖耳不是单独佩戴，应该套在罟罟冠的最外侧。“皮暖耳的顶部开孔，使用时应该从罟罟冠的顶部套入。皮暖耳两侧的布料下垂至肩膀，保护耳朵、脖子等部位，这应该是元代人结合地区大风的天气特点发明的保暖物品。”孙珂说。

　　一旁摆放的发髻网罩也是鸽子洞中发现的文物，孙珂猜测这也是当时女子佩戴罟罟冠时用到的物品。这件发髻网罩呈现圆形渔网状，网格为方棋纹饰，从顶端中心呈圆环漫射形编织，大致有34圈，第一圈共有64个圆孔，随后依次递增。“佩戴罟罟冠时，可能需要将长发盘起，并用这种网罩包住，避免长发露在冠外。其实这种网罩现在仍在使用。”孙珂说。

　　隆化鸽子洞内共发现元代丝织品30余件，不仅有成衣、衣帽、布料等，还有针扎、挂饰等小物件，这些小物件具有很浓厚的生活气息，应该是这批文物原主人的女眷做给自己使用的，这些丝织品的发现说明当时手工匠人拥有很高的丝织品手艺。

　　展柜中摆放着一件明黄绸彩绣折枝梅葫芦形针扎。这件文物从上至下分为三部分，最上面的系带从顶部葫芦口抽出并与内部的囊芯相连；中间为葫芦形的针扎主体，以黄色平纹绸为底，葫芦上下各绣折枝梅花一朵；下部为一条蓝褐色带饰。孙珂介绍，针扎是古代丝织手工匠人使用的物品，他们将针扎在上面，不仅防止丢失也避免扎到别人，此外这件针扎的底部还有一个口子，可以容纳纺线。

　　另一件彩绣鱼形粉线包为两片织物缝合在一起，绣出了鱼的头、鳍、尾、鳞等部位，虽然造型稚拙，但富有生活情趣，应为当时女子针线笸箩中的必备之物。孙珂说：“这两件物品我很喜欢，很有家中长辈制作的风格。或许也是当时女工们利用织物边角料制作的。”

　　传统+科技 首博修复珍贵展品

　　说个冷知识，鸽子洞发现的元代丝织品曾在首都博物馆修复，如今来到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展出，就像“回娘家”一样亲切。

　　这批丝织品虽然种类丰富、价值很高，但保存状况并不好，不少在发现时就已经撕裂或破损。“隆化地处华北山区，四季分明，冬季温度低至零下30摄氏度，全年温湿度变化较大，这种气候环境极不利于纺织品文物的保存。这批元代纺织品发现时出现霉变、污染、脆化破裂、表面附着物脱落等问题。如再不及时进行科学保护，后果难以想象。”孙珂说。

　　鸽子洞出土的洞藏文物以纺织品为主，共51件（套），主要为服饰、面料等生活用品。所用织物品种有缎、绢、纱、罗、锦等30种之多。各种织造面料的颜色有20多种，纺织及刺绣纹样有40多种。如此复杂的因素堆积，也使文物保护修复工作更加艰难。

　　孙珂介绍，保护修复文物的工作主要从消毒、记录及观测、检测、织物材质分析、面料组织结构品种鉴定、清洗、整形、补配、缝合等多个环节进行。过程中，技术人员将传统保护技法与科学技术保护手段相结合，利用高精度仪器对文物的污染物、特殊材质等进行了定性、定量分析检测。针对纺织品上的陈年血渍，科研人员利用生物技术研发了生物清洗剂进行清洗，取得了显著成效。

　　“纺织品文物经过织补、加固完成了修复的基本过程，但根据不同文物的特殊情况还需采取进一步保护措施。”孙珂指着展厅中的蓝绿地黄龟背梅花双色锦对襟袄面介绍，当时这件半臂袄只有袄面，衬里缺失。由于历史或保存原因，面料在织造时留有一些较长的横向线头，类似后来妆花锦上的浮线，内侧互相摩擦导致多处线头断裂、脱落，部分花纹也变得模糊。为此，修复人员选用颜色相近的真丝绢做内衬，在面料内侧加一层薄绢进行隔离保护，避免线头继续受损。

　　在专家的指导下，这批珍贵文物的修复保护共历时四年，才达到博物馆陈列的要求。正是首都博物馆技术人员的辛勤努力，让我们今天能一睹它们的风采。本版摄影 常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