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残破的书页,一段失落的传说。在群山环绕的广西,无数少数民族古籍散藏民间,从古壮字到今天的壮文,壮族文字历经怎样的演变?而一本偶然现世的经书,揭开了一段壮族百姓世代传承的创世史诗。
黄国观是平果市壮族嘹歌协会会长,也是当地的壮文研究专家,将嘹歌从小唱到大的他,也经常来到江滨公园,用自己的歌喉指导想要学习的新歌手,有时还必须教会歌书上的这种方块字。
这种看起来像汉字的方块字,是借用了汉字的结构,拼造而成的古壮字,又称“土俗字”或“方块壮字”。它们最早自秦统一岭南之后就开始出现,在唐宋时期达到了使用的顶峰。范成大于淳熙二年(1175年)所著的《桂海虞衡志》中记载:“边远俗陋,牒诉券约专用土俗书,桂林诸邑皆然。”
纸质的歌书百余年时间就已饱受沧桑,要追寻古壮字最早的文字证据,需要更为耐久的载体。上林县澄太、白圩两乡镇的两处远离文明的秘境之中,就藏着古壮字最古老的证据。
《六合坚固大宅颂碑》与《检校廖州刺史韦敬办智城碑》是目前发现的最古老的壮人碑文,也是岭南地区最早的唐碑。由于地处偏僻,历史上两块石碑无人问津,只为当地居民所知。
《六合坚固大宅颂碑》
清道光年间,思恩府知府李兰卿深入上林,将《智城碑》拓下,第一次将它高超的文学水平公诸于众。唐碑的两位作者,分别是有名的京兆韦氏族长韦阙的两位儿子,韦敬办和韦敬一。南宋人王象之在《舆地纪胜》里说韦阙“压服生蛮,开拓化外”,因而得到这片土地,就此定居下来。
《智城碑》清代李兰卿拓本
壮族先民开始使用古壮字之后,打破了古代壮族人多以语音交流而没有文字的局面,使得古代广西地区的教育、经济、民俗、文化的发展有迹可循,传承有据可依。
1997年的一天,广西崇左市大新县下雷镇下雷中学的老师许荣强,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师办公室,不同的是,这一天他手中拿着一本残损的古书,他找到同事侬兵,想请他看看自己家中祖传的这本书,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随着继续深入研究,侬兵发现,在后边的章节里,作者似乎写下了很多悠远的故事,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侬兵将这本书复印,有空时就拿出来阅读,虽然常看常新,却始终没有得以系统地翻译。直到时间走过世纪之交,这本神秘古籍的完整解读有了新的转机。
研究小组发现,在书中的开头部分,有一句“又句顿造忙”,这是根据壮语方言音译的文字。简单的一句话,让这本古籍有了非凡的意义。
历时两年多翻译、研究、校对和整理,广西少数民族古籍研究中心从历史的残片中,拼凑出了《顿造忙》的完整故事,出版了《顿造忙》影印译注本,对原书逐页影印、翻译,每一句话都采用“五行对照”,古壮字原文、拼音壮文、国际音标、汉文直译、汉文意译进行对照,并附上书页原样,方便读者查看,又将原书没有分段的文字,根据文意分为八个章节。
《顿造忙》第二篇段落句意:
别人不谈古老事,让我来谈古老事,
别人不说创世史,我就来讲创世史,
盘古下来造天地,韩王下来造邦国,
山坡种出栋梁材,河谷水塘造花鱼,
水口堤岸造蛙类,造果供养鸟和鼠,制酒鼻祖是杜康。
盘古,传说中第一个具有人形的神,他开辟了华夏九州大地,也是中国创世神话中世间万物的初始。在《顿造忙》开篇中,他被认为是此地壮族先民的创世神。除此之外,令人耳熟能详的炎帝神农氏、射日的羿、制酒鼻祖杜康也出现在创世篇的开头,反映了壮族先民对汉文化创世论的认可,对中原传统神话、历史人物的向往。
在古代,读书是少部分人的特权,只有一些知识分子才能够掌握这种古壮字,也就给这种文字的流传带来了天然的障碍。
1952年,桂西僮族自治区成立,迫切需要一门规范的壮族文字来为广西各地的壮语配套,当时的中国政务院批准了《关于帮助少数民族创立文字问题的报告》,要求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派遣语言专家袁家骅、韦庆稳、王均、张均如等人,做好壮文创制工作。当时从苏联来的谢·尔久琴科也在场参与。两年时间里,袁家骅在自治区内负责西路,王均负责南路,罗季光负责北路,对所有人口在3万人以上的县进行壮语语音语义的调查走访。
在今天的南宁市武鸣区,坐落着一处明秀园,穿过一条蜿蜒的小径,眼前的两栋苏州园林式建筑就是当年袁家骅教授带领的壮文工作队,对新壮文创制工作发起最后冲刺的地方。
当时,队中的满族姑娘张均如在一次工作中说,武鸣壮语属于北部方言,但又有点像南部方言,这就像孩子相貌像父亲,又有点像母亲。工作队的专家们都笑了,同时也豁然开朗,武鸣壮语音调就这样成为了《壮文方案》中的壮语标准音。经过了三年多艰苦卓绝的工作,壮文工作队完成了以拉丁字母为拼音书写的《壮文方案》,并在1955年的广西日报上予以公布。
1957年,国务院批准了《壮文方案》,并同意在壮族地区推行使用,结束了壮族没有规范文字的历史。次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十次会议通过的《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代表大会和人民委员组织条例》明确规定:“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委员会在执行职务时,使用壮、汉两种语言文字”。
为从古壮文书籍中破译出更多古老的壮族先民智慧,广西壮族自治区于1986年成立了少数民族古籍保护研究中心,开始对民间古籍进行系统性的收集和整理。
用抄本或复印本交换原件,在确保了壮族居民能够继续使用的同时,又将亟需专业保护的残旧壮文古籍保存研究。随着此类壮文研究工作的愈发系统而深入,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了《古壮字字典》,古壮字,第一次有了标准而权威的字典。
数十年来,广西壮族自治区的语言工作者们,用壮文翻译了领袖经典著作,将壮文带进了课堂,发行了大量的壮文期刊、报纸,协助翻译制作了用壮语播报的新闻、电影、电视节目,法定单位名称、街头的路牌门牌也冠上了壮文。
1962年,第三套人民币发行,在其正面的左上用四种少数民族文字,写出了“中国人民银行”与币值,壮文也是其中之一。
1987年,壮文第一次走进了人民大会堂,此后,壮文翻译者以文字和同声传译的方式,将会议精神传达给参加全国“两会”和历届党代会的壮族代表。
古籍中的先人智慧,静待后人慧眼如炬。从十万大山中诞生的古老文字,正拥抱着新一代的生命力,在民族团结的康庄大道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本周六(3月14日)22:00
广西卫视
《广西故事·壮字古韵 千年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