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高峰

“内卷式”竞争，这个过去两年从网络流行语变为经济领域高频热词的词汇，写入了政府工作报告。这说明，中国宏观经济治理的视角，正在从对“增长速度”的执着，转向对“竞争生态”的关切。

细读报告中的相关表述，“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这一套组合拳释放出明确信号：那种以低价格、低效益、低创新为代价的“内耗型增长”，已经走到了尽头。

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也说明我们终于开始正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真相：很多时候，影响经济发展的不是市场需求的不足，而是竞争质量的低下。

曾几何时，“内卷”被包装成一种奋斗美学。在产业端，它表现为光伏、汽车等行业的价格战越演越烈，企业营收增长但利润薄如刀片；在招商端，它表现为地方政府的“逐底竞争”，你给土地零地价，我出税收五免五减半，甚至通过“抽屉协议”进行暗补，最终导致要素扭曲、产能过剩、债务高企。这实质上是对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

整治“内卷”，首先要破的是地方政府的“政绩囚徒困境”。现行的增值税生产地原则，使得地方政府哪怕贴钱也要留住企业，因为只要有生产就有税收，至于产品最终卖给谁、是否过剩，那是全国市场的事。

因此，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将“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与“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并列提出，并明确要完善统计、财税、考核等制度，出台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这说明，“反内卷”不是简单的行政命令，而是一场深刻的制度变革——通过改变“指挥棒”，让地方政府从“拼补贴”转向“拼营商”，从“做增量”的狂热中冷静下来，转向“优存量”的精耕细作。

整治“内卷”，也是对企业发展路径的一次纠偏。长期以来，不少中国企业沉迷于在产业链末端通过规模效应摊薄成本。但当所有企业都在同一维度厮杀时，结果就是“我不赚钱，你也别想活”。“反内卷”意味着市场将不再奖励那些只会“抄近道”的模仿者，而是倒逼企业去开拓“无人区”。当价格战的空间被政策压缩，当质量监管的底线被抬升，企业才会真正意识到，与其在“红海”里抢食，不如去“蓝海”里撒网。

更深一层看，“深入整治”这四个字，说明了治理思路的成熟。它不是要回到计划经济时代的“管死”，也不是简单地对价格进行行政干预。报告里提到的“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这套组合拳，既有“看得见的手”对过剩产能的主动调控，也有法治化框架下对不正当竞争的约束，更有通过标准升级抬高准入门槛的长效机制。这样的政策指向是明确的：要“卷”，那就“卷”技术、“卷”质量、“卷”创新，而不是“卷”底薪、“卷”时长。

当然，我们也要警惕一种倾向：别把“反内卷”搞成了“反竞争”。正如有学者所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要把握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关系，做到“放得活”也“管得好”。整治“内卷”，不是为了保护落后，而是为了鼓励先进；不是为了回到死气沉沉的垄断，而是为了迈向更高水平的竞合。让市场的归市场，让政府的归政府，让竞争回归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