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仝保

琉璃厂原景 马宝山 1995年

　　琉璃厂发展变迁的数百年间，相关的文字记载从未停止，无论是文人墨客写就的诗词歌赋，还是档案史料记录的遗闻逸事，足以令人叹为观止，津津乐道。与之相比，定格琉璃厂昔日情景的影像资料却不多，描绘“翰墨飘香一条街”的画作更是屈指可数，艺术家好像都不约而同地“失职”了。正当我为此惆怅时，偶然间发现《陈重远说琉璃厂》（北京出版社2015年5月版）这套丛书的封底印有一幅单色长条画，清晰度不佳，名为“琉璃厂原景”。以此为线索，我有幸一睹这幅创作于三十年前的画作的真容。

　　这幅画的创作者并非职业画家，却有“童子功”，更重要的是，他了解琉璃厂，曾在琉璃厂叱咤风云七十余载，过手唐、宋、元、明、清大量名家的代表作……他就是墨宝斋的掌柜马宝山先生，人称“琉璃厂马王爷三只眼”。北京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拓技艺项目代表性传承人马国庆，是马宝山的儿子，也是《琉璃厂原景》跋文的作者，从小在琉璃厂长大。

　　马国庆将画卷缓缓展开，但见笔墨简逸、敷色淡雅，散发出恬静之美。细观画面，群山连绵，河流平缓，岸边屋舍错落，小船若隐若现于山水林间；近处的琉璃瓦窑，分外醒目，当是“画眼”。一米多长的画卷，将琉璃厂一带的景观高度概括，又不失文人情趣。

　　看着看着，不禁一愣：马宝山先生画的琉璃厂，与如今的琉璃厂大相径庭。在不少人的认知里，琉璃厂是“中国文房四宝第一街”，以经营文房四宝、古玩字画、古籍碑帖等闻名。但当我查阅了琉璃厂的历史文献，确实发现此地如《琉璃厂原景》所示；一个“原”字，引观者回望琉璃厂最初的模样。

　　关于琉璃厂最早的记载，可追溯到辽代，彼时这里不叫琉璃厂，而是辽南京城东的燕下乡海王村。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工部在琉璃厂施工时发现了辽代御史大夫李内贞的墓志，其上记载李内贞在保宁十年（978）葬于“京东燕下乡海王村”。从海王村更名琉璃厂，要到元代，据方志学家张次溪的考证：“元代建都北京，名大都城，设窑四座。琉璃厂为其中之一。”孙殿起的《琉璃厂小志》有言：“琉璃厂，辽时京东附郭一乡村耳。元于其地建琉璃窑，始有今名。”明永乐元年（1403）正月，朱棣“遵太祖高皇帝中都之制”，改北平为北京；永乐五年（1407），北京宫殿开始兴建，因海王村一带建有琉璃窑，便将琉璃厂衙设在此地，时日一长，“琉璃厂”这个名字就叫开了。嘉靖三十二年（1553），朱厚熜采纳群臣增筑外城的建议，却因财政拮据，只修筑了南面的一部分。琉璃厂被围在外城内，形成的水洼和土丘，成为文人雅士的游玩之地。

　　结合相关史料可知，《琉璃厂原景》描绘的是元明时期的琉璃厂。画中从右至左依次标注“北柳巷”“虎坊桥”“南柳巷”“臧家桥”“琉璃（厂）西街”“厂桥”“琉璃厂东街”“瓦料厂”“海王村”“烧琉璃瓦窑”“西河沿”，这些地名也因“烧窑”而来。到了清朝，琉璃瓦的烧造逐步转移至京西，旧窑址周边建起屋舍，形成街巷，据《琉璃厂小志》：“琉璃窑前之隙地，自康熙年间，经窑厂监督汪文柏之倡议，建筑房舍，招商承租，自此商贾云集，乃成喧市。”汪文柏身为文官，工诗善画，藏书甚丰。

　　因琉璃厂距离皇城较近，一些官员、文人在这一带建设自家宅院，琉璃厂渐渐洗去窑厂尘灰，染上浓郁墨香。如礼部尚书韩菼、戏剧家李渔曾居于韩家潭，刑部尚书王士祯、翰林院编修程晋芳曾居于西太平巷，翰林院检讨朱彝尊被降职后曾居于海波寺街（海柏胡同），纪晓岚的阅微草堂也离琉璃厂不远……有文化加持，使得琉璃厂风光无限。

　　由落款“琉璃厂原始图 乙亥七月立秋后四日 八十六叟马宝山作于北京”可知，这幅《琉璃厂原景》创作于1995年8月，落款处钤有阴文的“宝山长寿”，引首章为朱文的“画痴”，压角章为阴文的“喜山水情人寿”和朱文的“得书画趣年高”。画完画儿，马宝山先生让马国庆题写画名并作跋，马国庆师从著名书法家康殷（大康）先生，“琉璃厂原景”五个大字刚柔并济，稳重大气。

　　马国庆的跋文，将琉璃厂的发展史娓娓道来：

　　琉璃厂因元至正十四年（笔者注：元至正十四年即1354年）官方在此设窑制造琉璃瓦器而得名。清乾隆三十五年，窑工挖土得李内贞墓志铭，始知即辽代京东燕下乡之海王村也。

　　厂址东起延寿寺街，西止南北柳巷，南由臧家桥，北至西河沿。

　　琉璃厂中间有一石桥，琉璃窑设于桥北，桥下河水畅流，直连西山。此地风景幽雅，故文人墨客咸集，久乃成书肆。乾隆三十八年（笔者注：乾隆三十八年即1773年）四库全书开馆，琉璃厂已为全国文化中心矣。古籍文物书画等，成为聚散之要地。

　　家父十六岁来琉璃厂墨宝斋碑帖书画店学徒，七十余年未离开此地。偶阅孙殿起先生辑《琉璃厂小志》，略悉琉璃厂原景，乃绘此图以记之。

　　马宝山先生的古书画鉴定，为世人所熟知，其精于书画，却鲜为人知。他生性喜爱书画，得到多位名家提点，后又经手晋顾恺之《洛神赋图》、隋展子虔《游春图》、唐杜牧《张好好诗》、元朱德润《秀野轩图》等名件，于日常买卖间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心领神会，最终付诸笔端；在故宫博物院收藏作品、荣宝斋代售作品后，更是受到极大鼓舞，笔耕不辍。吴荣在《马宝山先生画集》的序中称：“宝山先生山水画远攻云林，近交渐江，笔间空灵，淡雅绝尘，在神韵中有逸妙之感，师古而不泥古，此即创新之道。”

　　至于马宝山先生为何不采用风俗画的画法，描绘书肆一条街或古玩字画一条街的琉璃厂，马国庆解释道：“父亲八十六岁时，一位国际友人想请他画一幅老琉璃厂的水墨画，父亲深思熟虑后，决定勾勒最初的琉璃厂，就和神木厂、大木厂、黑窑厂、台基厂（五大厂）一样原始的北京地名地貌。虽然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琉璃厂，是作为文化街的琉璃厂，但那时的琉璃厂已不见昔日风貌，也不大可能找回来，所以他才画最初的琉璃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