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畅

　　说起弘农杨氏，许多人会想到三国时期那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名士杨修。少有人知道的是，数百年后，当元世祖忽必烈营建大都（今北京）时，一位技艺超群的石匠杨琼，竟因功获封“弘农君伯侯”。从汉末的智谋名士，到元初的杰出工匠，“弘农”这一名号跨越时空再度回响。它所指代的弘农杨氏，曾是开创“四世三公”伟业的汉代顶尖士族，隋文帝杨坚亦自称其后裔。即便在科举制推行、士族逐渐褪去政治光环之后，这个家族的记忆仍深植于文化基因之中。

唐故太府寺主簿弘农杨府君墓志铭

　　围杀项羽 四世三公

　　弘农杨氏中的弘农，指汉武帝时期设置的弘农郡，其治所位于今天河南灵宝市附近，其辖区则包括了今天河南省三门峡市与陕西省东南部。弘农杨氏家族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汉初军事贵族杨喜。在著名的垓下之战中，杨喜参与了围杀项羽的作战，获封赤泉侯，以下三代均承袭爵位。汉昭帝时，出身弘农杨氏的杨敞娶司马迁之女为妻，曾任御史大夫与丞相，获封安平侯。但杨家人的好运并没有持续太久，杨敞之子杨恽因著《报孙会宗书》被指不敬，遭汉宣帝下令处死，其家人也被流放。

　　弘农杨氏家族命运真正的峰回路转，发生在东汉王朝统治中叶。东汉以察举制征辟地方乡里人才，弘农杨氏便深耕儒家经义研究，以壮声名。杨震先后跟随父亲杨宝与乡里名儒桓郁研习《欧阳尚书》，长大后积极参与士人品评时势的活动，其影响力不断扩大，有“关西孔子”之美誉。彼时，东汉朝堂宦官与外戚争权不断，虽然有不少官员来请时值壮年的杨震出仕，但杨震考虑到自己尚无足够把握面对复杂的政治局势，屡屡谢绝，直到知天命年，才在大将军邓骘辟召下出仕，后位列三公。

　　杨震居庙堂之高，但生活俭朴，“子孙常蔬食步行”。在波谲云诡的政局中，杨震始终未忘记规谏君主施行仁政的初心。汉安帝在心理上过于依赖乳母王圣，杨震认为于礼不合，不仅多次劝说汉安帝远离王圣，还反对皇帝为王圣在洛阳修建新的府邸。皇帝的舅舅耿宝推荐中常侍李闰的兄弟给杨震，希望其委以重任，而杨震当即予以回绝，丝毫不给其留颜面。杨震为政的刚正不阿，也引来了忌恨。宦官樊丰等人利用皇帝出京的机会，以皇帝名义捏造诏书来修建府邸。杨震刚想揭穿其罪行，就被樊丰等人抢先一步到皇帝面前告状，称杨震因为赵腾之死对皇帝心怀不满，还将其与皇帝最忌讳的外戚势力联系在一起，导致杨震被罢为庶人。杨震悲愤不已，饮鸩自尽。

　　杨震虽死，但其清廉的家风与正直的为政风格却得以延续。杨震第三子杨秉延续了父辈的道路，近四十岁应司空辟出仕，任侍御史等职，后官至太尉。杨秉在仕途中遭遇外戚梁冀专权，但仍不忘劝阻皇帝微服游玩的行为。汉桓帝联合宦官力量铲平梁冀一党后，在为政上愈发暴戾，白马令李云上书指出桓帝为政失当，遭遇杀身之祸，官员杜众同情其遭遇，请求同死，而杨秉则继承了父亲杨震保护忠良的遗志，为李云等人积极周旋，结果自己遭贬官，杜众与李云仍被处死。不久，杨秉复出，历任司徒、司空和太尉等职，仍采取与宦官势力坚决斗争的态度，大宦官单超等慑于杨秉的背景未敢采取进一步行动，东汉皇权政治维持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相比于祖父两辈人在政治上的纵横捭阖，杨秉之子杨赐虽曾任司空、司徒和太尉等职，但其政治能量远不如前者。因为杨赐所处的汉灵帝时期爆发“党锢之祸”，许多文臣儒生在宦官势力的打压下被处死或免官禁锢，杨赐也遭受波及退居边缘，直到黄巾军起义爆发后才又得到重用。然而，杨赐在对待起义军的态度上与朝廷相左，再遭冷落。

　　杨秉曾孙杨彪在汉灵帝统治时期也曾担任司空与司徒，但到了汉献帝时期，东汉王朝已基本丧失对地方州县的控制，群雄并起，连军阀董卓也趁势入京，将汉献帝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杨彪采取灵活周旋的态度，一方面为曾经遭受宦官迫害的陈蕃、窦武等人平反昭雪，凝聚人心，另一方面则反对董卓迁都长安的计划。等到汉献帝落入曹操之手后，杨彪与汝南袁氏的姻亲关系使其遭受曹操猜忌，险些遇害，亏得另一位士族代表孔融为杨彪说情，直言“杨公四世三公，海内所瞻”，劝告曹操要顾及舆论影响，才让杨彪逃过一劫。

　　误入棋局 一朝倾覆

　　杨彪在曹操的打压下收敛锋芒，但允许儿子杨修成为曹操的谋臣。在《世说新语》等记录的杂闻中，杨修以其灵活的头脑总能迅速捕捉到曹操的内心想法，因此遭到曹操忌恨。但杨修悲剧的根源恐怕在于其亲近曹植的政治站队失误。曹操之子曹植有名士之风，但行事放荡不羁，招致父亲反感，曹操在继承人上更加属意于曹丕。而杨修虽然可能意识到曹植的失势，但仍为其四处联络，最终被曹操杀害。

　　杨修死后，弘农杨氏在曹魏时期发展一度落入低谷，司马氏代魏后，杨修之子杨嚣出任西晋的典军将军，其子杨准也成为西晋名士，但此时弘农杨氏中政治影响更大的当数杨骏一系。杨骏虽为杨震后裔，但经学造诣较浅，也不被琅琊王氏等山东士族所认可。例如弘农杨氏本以经学传世，而杨骏竟然在晋武帝刚病逝就更换年号，被百官质疑不合礼制，暴露其儒学修养的浅薄。

　　杨骏最初依附于司马氏身边的红人贾充，历任高陆令、骁骑与镇军二府司马。西晋王朝建立后，晋武帝致力于巩固皇权，然而皇帝发现，宗室与勋贵集团力量迅速膨胀，已对自身构成威胁。因此，晋武帝决定培植外戚势力来制衡二者，形成一种稳定的“三角平衡”。杨骏因身为皇后杨芷的父亲而得到皇帝的火箭式提拔，官至太尉，获封为临晋侯。

　　杨骏的崛起引起一些文臣的担忧，他们指出杨骏度量小，难堪大任，但被晋武帝否决，因为晋武帝更看重政治平衡的维护。杨骏发迹后，又把自己的兄弟杨济和杨珧拉入权力核心。晋武帝病逝后，杨骏遂以托孤重臣的身份执掌中央禁卫，权倾朝野。但杨骏的做法很快违背了皇帝的初衷，他一味任人唯亲，刻意排挤宗室力量的代表汝南王司马亮和西晋开国的功臣集团，结果导致自己在政治上陷入孤立。等到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联合楚王司马玮发动兵变，杨骏虽手握重兵，但内心深处的懦弱占据了上风，结果错失良机，连同族党被灭。此后，西晋权力斗争更加激烈，最终演化为毁灭王朝的“八王之乱”。

　　乱世浮沉 逐渐衰落

　　杨骏在西晋顶层权力斗争中的落败，使整个弘农杨氏也遭受波及。此后，中国北方政局陷入动荡，直到北魏孝文帝改革重视联合士族力量，弘农杨氏通过大量出仕并与鲜卑贵族联姻才迎来短暂转机。

　　至北魏统治末期，契胡部落首领尔朱荣借镇压六镇流民起义迅速崛起，后在部分鲜卑贵族支持下进入洛阳，洛阳和华阴地区的弘农杨氏子弟遭遇乱兵屠戮。尔朱荣集团的嗜血暴露其政治上的短视，许多地方精英随即转向支持尔朱荣的旧属高欢，出身弘农杨氏的杨愔也成为高欢身边的谋臣。高欢父子也很器重杨愔，北齐王朝建立后，杨愔任吏部尚书，高洋晚年封其为开封王，这在鲜卑军事贵族力量占据主导地位的北齐政权中是相当少见的。

　　高洋临终时，任命杨愔与燕子献、郑颐、高归彦为辅政大臣，共同维护高殷帝位。但是杨愔等人难以驾驭北齐军功贵族力量，后者支持高演发动政变废掉高殷后，杨愔虽然自高欢创业时就追随其左右，劳苦功高，但仍难逃魔爪。杨愔的遇害，使尚未从尔朱氏打击下恢复元气的弘农杨氏再遭重创，其他北方士族从杨愔的结局中看清了北齐统治者冷酷的真面目，与高氏离心离德。关陇集团日后能够迅速灭齐统一黄河流域，杨愔之死可以说是这一结局的远因。

　　隋朝建立后，隋文帝杨坚的家族谱系虽然仅能追溯到北魏末年，但杨坚为了提升政治影响力，称自己为东汉太尉杨震的第十四世孙。杨坚的这一血统溯源至今存疑，但也折射出弘农杨氏屡遭政治打击后，家族力量趋于衰落，其历史究竟如何已难以考究。比起恢复弘农杨氏的家族荣光，杨坚更在乎的可能还是借助弘农杨氏这个文化符号来修饰皇室的文化背景，进而制衡那些看重门第的山东士族。

　　隋唐以后，弘农杨氏在政坛的影响远弱于两汉魏晋时期，唐代史学家柳芳作《氏族论》，在论及关中地区的“郡姓”时，虽然仍将杨氏列入，但已经排在“韦、裴、柳、薛”之后。至于唐代民间流俗，更是仅将“崔、卢、李、郑”外加太原王氏视为中国北方的“五姓”。由此可见，在与皇权政治的博弈中，弘农杨氏已从过去的“政治文化复合体”演变为一种文化符号或历史记忆，这也是元世祖忽必烈会赐予工匠杨琼“弘农君伯侯”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