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
2023年深秋,上海朵云轩拍卖公司友人告知,其新近征集到我的祖父郑振铎先生1939年所著日记,邀我前去看一看,一方面确认一下其字迹是否确属郑振铎先生手迹,另一方面也请我看看内容是否有涉及个人隐私等不宜公开之信息。闻此消息,我既感惊讶,又难掩兴奋。1939年的上海,正处于危机四伏的“孤岛”时期,作为郑振铎先生后人,我深知那段岁月在祖父生命中的分量,更明晰这部抗战时期日记所承载的历史厚度。
次日,我如期赴约朵云轩。在静谧的会客室内,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取出日记本交付于我,彼时内心激荡之情难以言表。手捧这本厚重的日记,思绪瞬间穿越时空,重回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孤岛”时期的上海局势动荡,这本日记无疑具有极为重要的史料价值。我用略显颤抖的手翻开泛黄的纸页,祖父熟悉的钢笔字迹即刻映入眼帘;扉页之上,其署名“西谛”清晰可辨。日记内容的载体呈现特殊形态:1月1日至5月15日、6月7日至7月28日的日记书写于台历散页背面,其余日期的内容则直接撰写于日记本对应日期页。值得注意的是台历散页的粘贴——标注1月1日的散页粘贴于日记本1月2日位置,1月2日的散页贴于1月3日位置,依此类推。起初我颇为困惑,一度揣测是否缺失1月1日的日记。直至翻阅至6月11日页面,见粘贴的散页记录着父亲两周岁生日:“今日为贝贝两周岁生日……”,而父亲实际生日为6月10日;再核对1939年大年“初一”为2月19日,台历散页中相关记录却粘贴于2月20日,至此我始得豁然明白:所有书写于台历散页的日记,均是记录在前一日台历的背面,即1月1日的事情记录于1月2日台历背面,1月2日的事情记录于1月3日台历背面。
为佐证此判断,我归家后又查阅了祖父友人的日记史料。如《王伯祥日记》1月21日记载:“散馆后、与调(徐调孚)、村(章雪村)偕归,即过丏尊(夏丏尊)同赴东华(傅东华)、振铎之约。盖振铎具酒,东华具肴,即在东华寓所宴集也”。而祖父日记中关于此次傅东华家聚餐的记录,赫然见于1月22日的台历散页:“六时许,到东华家喝酒。同坐着有何(何炳松)、王(王伯祥)及开明诸友。谈甚畅。十一时半始归。”据此,我有充分理由推测,祖父习惯于次日上午记录前一日事情,故形成台历散页的特殊粘贴规律。彼时,祖父居住于静安寺东庙弄44号(今愚园路67弄44号),岳父高梦旦先生家位于胶州路合丰里1027号。“孤岛”时期局势险恶,当祖父预感有风险时,常暂居高家避祸,日记本平时亦随之存于高家。因此,1939年日记中,台历散页部分为居于东庙弄时所写,而居于高家期间的记录则直接撰写于日记本内。
从这部1939年日记可见,祖父秉持每日记日记的习惯,且对每一页记录均精心保存——即便是台历散页,亦细心粘贴于日记本对应日期页,全年365天无一日空缺,完整性实属罕见。在目前已发现的祖父日记中,如此完整无缺的记录并不多见:仅有1944年为躲避日伪抓捕,隐姓埋名蛰居高邮路5弄25号时,记录于小台历上的全年日记;1957年撰写于日记本的全年日记;以及1958年1月1日至10月16日(祖父牺牲前一日)的日记。基本完整的则有1947年1月5日至12月31日的日记(仅缺失4天)。
在日记的整理过程中,首要工作为字迹辨识。祖父平日笔耕不辍,日均书写量达五千至一万字以上,为追求书写效率,祖父多采用钢笔书写,字迹难免略显潦草。其好友徐调孚曾评价:“郑振铎的钢笔字原稿,固然乌里乌糟,人家见了喊头痛,但他的毛笔字,说句上海话,写得真崭呢!不由得不叫人见了暗地里喝一声彩。他的字,颜鲁公体是底子,再加上写经体,铁画银钩,左细右粗,虽不及疑古玄同的精美,但功力也不小。”所幸我对祖父的钢笔字迹较为熟悉,辨识过程未遇太大阻碍。其次是人名释读。1939年的上海“孤岛”,日军虽未侵入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但日伪特务、汉奸已然无孔不入,对积极抗日的爱国进步人士实施绑架、暗杀等恐怖活动。为保护相关友人,祖父在日记中对人名与事件的记录极为隐晦,往往仅书姓氏,或使用不常用的代称——如“赴萧宅晚餐”中的“萧”,实为抗日救亡组织“聚餐会”成员萧宗俊;“尤”指中共地下党员于伶(又名尤兢);“张”则为张若英(原名钱杏邨,笔名阿英)。此类隐晦记录在日记中比比皆是,需结合所记事件、场景,以及其他友人的文章或日记相互佐证,方能准确解读。
祖父1927年5月以前的日记至今尚未发现,1928年2月29日至1939年间长达十年的日记亦告缺失;1946年、1950年至1952年的全年日记同样未见留存。目前已发现的祖父日记中,除这部新发现的1939年日记外,其余均收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此次1939年日记的发现,恰好弥补了祖父在上海“孤岛”时期部分日常记录的空白。衷心期盼那些尚未发现的日记仍存于天壤之间,未来能有更多惊喜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