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波
那是五十余年前的事了,对,1975年2月19日晚上,我跟一位要好的中学同学,坐了一回从杭州到苏州的夜航船。近代以前,像样的陆路交通几乎还没有开辟,江南一带,人们出行,多坐船,江南的市镇多沿河,盖缘于此。
周作人在《乌篷船》中写道:“我的故乡,除了在城内或山上是用轿子以外,普通代步都是用船。”丰子恺写他1937年为躲避日寇的进犯,携家带眷向西南逃难,从桐乡石门湾到兰溪,一路都是坐船。后来读了张岱的《夜航船》,至少,明代已有夜间行驶的载客航船了。1900年出生于常熟、抗战时兼任《中央日报》总主笔的浦薛凤,儿时常熟与苏州之间已通小火轮,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苏常之间每天有两班轮船(并有拖船一艘)对开,约五小时可达。”1975年,苏杭之间已有铁路,但要绕道上海,公路似乎亦不便。于是与同学商量,决定坐船去苏州。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出游,为图省钱,坐了没有窗户、没有座椅、车厢内只有两盏昏黄的煤油灯的黑乎乎的货车(俗称“棚车”),从上海来到了人间天堂的杭州,虽是冬末,一样的风光旖旎,年轻体健,这一天早上,我们租了一艘小划船,在三潭印月附近“荡起双桨”玩转了半个西湖,在柳浪闻莺登岸,又从清波门坐汽车直达九溪,在山间的小饭馆用了午餐,走了十八涧的大半,回到钱塘江畔,对着巍峨的六和塔惊叹了一番,再转入虎跑泉,几乎把杭州的南边都走了一圈。祖籍萧山的一位同学,其在杭州的姐姐执意要买些点心给我们,结果有点耽搁了时间,赶到湖滨坐上驶往卖鱼桥的电车时,已是暮色渐起了。
不巧是下班时间,电车极为拥挤,我们又背着鼓鼓的行囊,屡屡乘不上。好不容易挤上,只能蜷缩在密集的人堆里,头晕目眩,窗外的风景,也完全顾不得了。待赶到码头时,距离开船时间,仅有三分钟了,心急之下,我鼻血直流,手里又是大包的行李,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幸好我的同伴身体比较壮实,连扶带拽,把我拖进了船舱。刚刚站稳,航船已经启动了。那完全不是后来的大运河游船,就是普通的木船,低矮狭长,外观漆成油布伞的黄色,前头有一艘小火轮,拖着两艘客船前行。
走进船舱内倒是比较干净宽敞,有电灯,走道的两侧是一排排的木制座椅,两边有窗,不很挤,人可在木椅上斜躺。船行不久,天就黑了,窗外一直就是黑漆漆的一片。张岱的《夜航船》,是一部文史杂集,书内辑录了各种知识故事,供旅人在漫长的夜航之行中闲谈消遣,是晚明小品的佳作。我们一连几日东奔西走,上船前又是一阵紧追慢赶,坐进船内时,已是身心疲惫,头晕眼花,完全失去了那士子高谈阔论的闲情逸致,姑且学那船上的僧人,伸伸脚睡了。好像没有卧铺,整整一晚,就一直是倚坐在硬硬的木椅上,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夜半也许在哪里停过船,之前似乎也读过《枫桥夜泊》和杜甫的《旅夜书怀》,却全然没有那样的诗情和愁绪。
翌日早上七时许,天已经亮了,揉揉眼,上了岸,按地址找到了一位要好的女同学父亲的厂里,他再把我们带到他的宿舍,我们就把这里权作客栈,盘桓几日,开始了苏州之游。
五十余年前的所谓旅游,多半是这样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