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梭罗奖”首届得主格蕾特尔·埃里克,是与珍·古道尔、罗伯特·麦克法伦齐名的自然文学作家。1975年,格蕾特尔前往怀俄明州拍摄纪录片。拍摄期间,伴侣患病去世,她踏上漫长的疗愈之旅,最终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离开怀俄明那片土地。
格蕾特尔·埃里克
在外人看来,怀俄明如月球般荒凉,风是这里的常客,所过之处留下一堆堆化石、玛瑙和处于不同腐烂阶段的动物尸体。生、死、日常和季节的叙事线在这里清晰可见,格蕾特尔从这堂无常之课中懂得:失去是一种奇怪的充实;绝望清空了,就会变成对生命无止境的渴望。
在散文随笔集《旷野的慰藉》中,格蕾特尔写下了对怀俄明这片土地的记录和情感。“自然中的一切,都在不断邀请我们成为我们自己。”
《旷野的慰藉》,【美】格蕾特尔·埃里克/著,匡咏梅/译 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2026年1月
作品选读
过去,我经常梦游。在晴朗的夜里,海豹吼叫着,在磷光闪烁的海浪里玩耍,我就爬出窗外,睡到马厩里。那些“野孩子”的故事在我听来并不稀奇;我有种感觉,我就是其中一员,不愿意说话,只想睡在地板上。成为城市居民后,回归土地的热潮在我这里遇冷,我从未想过我会搬到怀俄明去住。但我还是来了,出乎我所料,我的梦游者世界也回来了。这并不是说我还在梦游(那样的躁动不安已经离我而去),而是说我和我内心动物之间的亲密关系恢复了。在农场工作和生活让我有了新的感受:我的手上有了血,喉咙里有了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动物向我们露出忠贞而不倦的脸庞,我们则用身体和文明生活的苦难给它们加上重负。它们让我们感到谦卑,而我们又傲慢地对待它们。我们是拯救彼此生命的同志。我们今天早晨从泥坑里拉出的那匹马,白天里转眼就尥蹶子踢飞某个人;有牧羊犬不情愿去放羊,就有牧羊犬在给牛转场的时候带回来一头我们忽略了的小牛;我们刚刚救治完的一头小母牛退到水边,把新出生的小牛丢在边上不管不顾;夜里把我们安全带回家的马儿,第二天就踢了我们。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我们身上的固执、遮掩、木讷和热心与它们身上同样的品质相互碰撞。它们的出生和死亡与我们一样随机而充满变数,因为牧场是食物的生产者,我们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养育的圣事中,也完全投入到吃其肉的圣餐仪式中。在这种奇特的伙伴关系中,我们发展出一种精简到极致的同情心,由坦率和尊重构成,严禁多愁善感。
西部人提防着“外来者”—城里人和大城市里的老油条,因为这些人对动物的态度太过傲慢。“真不知道那些家伙怎么想的,会觉得自己比我的马更聪明,我倒是半点也看不出来呀,”一个牛仔跟我说,“他们可能喜欢牛排,但宰牛的时候让他们帮个忙,估计是万万不肯的。还有他们后院养的讨人厌的马,都给惯坏了。让马干对事对他们来说太难了,让马干错事他们分分钟搞定。他们不像我们,又怕热,又怕累,又怕脏;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马不听他们使唤。”
牧场上,母牛必须要生小牛,公牛必须要交配,牧羊犬和工作马应当展现壮志、聪慧和忠心。如果不这样,它们就会被卖掉,被枪杀。然而,我们也不能这么轻易地对这些相互依存的关系等闲视之。动物的沉默无言具有空间般的净化特性:我们自由落下,挣脱大脑那些令人迷惑、精于计量痛苦的运转,转而直接做出反应。动物把我们带到当下:此时此刻,我们是谁,非曾经的自己,非银行账户所描述的我们。在动物眼中,显而易见的不是丰富我们情感经历的装饰,而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根基和现状:挑衅、恐惧、不安、幸福和平静。它们能够读懂我们下意识的痉挛和气味,我们对它们来说是透明的,因此也是一览无余的—终于,我们就是我们自己了。
和动物生活在一起,让我们重新定义了关于智力的概念。马既可靠又顽皮。笨到让我们利用它们,狡猾到让我们措手不及。我们为其忠诚买单:它们可以很任性,难驾驭,钉蹄铁时充满威胁,在寒冷的早晨尥蹶子;反过来,它们会在牧牛时忙得不可开交,不是为了得到表扬,只是为了赶上一头小牛或抓住一头迷路的公牛所象征的单纯的荣耀。马群中的亡命之徒赢得了不祥的绰号—红色杂毛马,人称碎骨魔;栗色阉马,人称寡妇制造者。其他的马各有才能,但也坚持各行其是。有匹马只能套绳套,不喜欢系缰绳。你一跳下马背,他就把笼头从耳朵上蹭下来,把口里的嚼子弄下来,然后站在那里,就好像给拴在杆子上一样。牧羊人的马都变成了他们的闺蜜。你拿出饼干,它们就会把脑袋伸进马车,还吃狗粮。我认识一位羊倌,穿着卧室拖鞋和宽松裤子,整个夏天就这一身打扮,骑着他的骟马放羊,马脖子就随意拴根绳子,其他什么也没有。每天,他们一起野餐,吃羊倌准备好的午饭—各吃两个三明治,各喝一听啤酒。
比起马,狗更能接受生命的变动与急流。牧民用特殊品种的狗来管理牲畜—蓝色和红色的赫勒犬、边牧、澳大利亚牧羊犬和凯尔皮犬。放牛人喜欢的赫勒犬,身材矮小,肌肉发达,脑袋宽大,一身蓝灰色的短毛。宽而深的胸部—与夸特马一样—让它们能够在短距离内快速奔跑,且给予它们更多的肺活量,以便在高海拔地区工作。它们赶牛出于本能,不是冲牛群吼,而是轻咬它们的脚后跟。这些品种的狗的神奇之处,还在于它们对人类的反应:我们不用喊出指令,轻轻说出方向就好,又因为它们取悦我们的坚定愿望,它们追着牛也可以被立马叫回来。对这些狗来说,语言不是障碍,它们学习词汇非常快。我知道有几只狗还懂双语:它们听得懂西班牙语和英语。其他的狗也是记名字的天才。在一次轻装短途旅行中,我的狗学会了十匹马的名字,好多年里都还记得我那匹马和马名的发音。有一位朋友还教会他的牧牛犬跳上马鞍以便看清前方的牛群,狗真就一只前腿骑在马脖子上听候指令,然后才跳到地上,去把小牛带回来,或是让整个牛群掉头。
原标题:《自然中的一切,都在不断邀请我们成为我们自己》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格蕾特尔·埃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