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一位果商的新年团拜之旅

龙泉驿区档案馆馆藏《龙泉古驿道图》（局部）图中左下角为锦官驿，香巷子在其附近；石桅杆北面的高点为惠王陵，其背后即胡家梨儿园。

胡开全/文

一条东大路，连接城乡年味；一次年关团拜，勾勒烟火成都。旧时果商李老板的一段新年行程，超越了简单的生意往来，是一场沿袭传统的感恩巡礼。从城区香巷子的市井气息，到东郊梨园的田间劳作，从“湖广填四川”的客家移民，到“搬不空”的周边乡镇，这幅鲜活的新春长卷，生动诠释了“填不满的成都府”的繁华底蕴。它不仅是城乡共生的经济脉搏，更是民俗交融的文化现场。

香火传承、节庆仪式、人情往来，皆在腊月的寒风中升腾为温暖的集体记忆，沉淀为这座城市包容、务实且充满生命力的文化基因。

香巷子的“年味”源头

成都的冬天，虽常裹着一层湿冷的氤氲，却挡不住腊月风里日渐浓郁的年味。当水井坊的酒香与街巷里隐约的果甜、椒香交织，老东门的人们便知晓，年的脚步已踏过东大路，从香巷子蔓延至东郊的胡家梨儿园，在这条承载着百年烟火的古道上，铺展开一幅鲜活的春节长卷。

香巷子如今已是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年轻一辈只知“香巷子路”的便捷，却少有人知晓它名字的由来。自清代中后期以来，这里或是聚集着收购胡家梨儿园鲜果的坐商，熟透的梨儿香气四溢，引得城里人寻香而来；或是遍布制香作坊，烟火香气缭绕街巷。加之周边酒厂、茶厂、糖果厂的芬芳，与蔬菜市场、水果市场的生鲜气息相融，五种香味酿成了老成都独有的街巷记忆，唯有水井坊的酒香穿越百年，至今依旧醇厚。

李老板是香巷子的老住户，经营水果生意已有数十年，恪守着祖辈传下的规矩——每年新年之前有空，必沿东大路从城区前往东郊的胡家梨儿园等果园拜年。这并非单纯的生意客套，而是一场跨越城乡的感恩与巡礼。他感恩胡家梨儿园一年来的稳定供货，让他的铺子四季果香不断；更要亲赴梨园查看果树长势与管理情况，为来年的经营盘算打下基础。

这种城乡互动，正是老成都“填不满的成都府”与“搬不空的龙泉驿（其他还有镇子场、赵家渡、唐家寺、灌口、黄龙溪等）”之间最生动的写照。成都城区是典型的消费型城市，周边的县域则为这座城市的繁华供给着各种生活物资，在没有现代物流的年代，东大路便是连接城乡的“生命线”。这条从东门迎辉门出发，经牛市口、沙河堡、簧门铺、大面铺、龙泉驿，再翻越龙泉山通往川东的官道，不仅是商旅往来的通道，更是物资进城的“血管”。沿着这条路，牛市口花茶厂与大面铺茉莉花收购商冯家的常年约定，海椒市与二荆条种植大户的默契合作，如同李老板与胡家的情谊一般，在年关时节通过一场场朴素的走动，维系着这座城市的繁荣与生机。

冬日梨园的勃勃生机

李老板的梨园之行，要先沿东大路走到石桅杆附近——如今这里已是成都地铁2号线洪河站，远远望见北面的惠王陵，再循着小路穿行，总共约需要步行3个小时。胡家梨儿园藏在廖家湾的山坳里，地势西高东低，南北两侧隆起，形成天然的避风屏障，胡家住房清一色坐西北朝东南，门前“蒸尝堰”池塘宽约三亩，倒映着天光云影，恰好契合“背山面水”的传统理念。梨园核心区以梨树为主，间杂着竹林、柿子树，西面高处则多是苹果树，远远望去，冬日的枝桠虽显萧瑟，却暗藏着来年的生机。

递上精心准备的糕点，胡家族长热情相迎，领着李老板在园中转悠。此时的梨园虽无鲜果挂枝，却是养护的关键时期。壮劳力们正忙着修剪枝条，弱枝、枯枝、交叉冲撞的枝条尽数剪除，既能减少养分消耗，又能让来年的阳光均匀照射。风口处的梨树要用枝条与稻草捆扎保暖，零散的蜂巢也要及时摘除，避免夏季摘果时伤人。最耗费心力的是修补铁篱笆墙，梨园最盛时达2000余亩，族长一早起来巡视，一圈走下来便到了午饭时分，可见规模之宏大。

胡家祖上是康熙末年从闽西大坑乡金鸡岭迁徙入川的客家人，选中廖家湾这片沃土定居。族人为维系祭祖习俗，合力开凿了2亩见方的“蒸尝堰”，保障日常用水，堰尾田地的收益便作为祭祖经费。每到春节，分散各处的族人都陆续回到梨园，先祭入川始祖，再各家祭拜先人，最后欢聚一堂，延续着客家先民的宗族情谊。

梨园的梨品种繁多，各有特色。桂花梨最是香甜，果肉细腻化渣；水冬瓜个头硕大，水分充足；白梨皮色纯青无斑，品相周正，味道清甜；还有霜雪子、红苕棒、马蹄壳等品种，各擅其长。春节过后，梨园便进入忙碌的耕作期：春天修枝灌肥，夏天除草防虫，夏末便是“下梨儿”的收获季。采摘时颇有讲究，皮薄的白梨需小心轻摘，避免磕碰；皮厚个小的黄金棒、霜雪子则可摇晃树枝捡拾。分级装筐后，这些新鲜果品会迅速运往成都东门的市场，成为城里人餐桌上的美味。卖不掉的马蹄壳与红苕棒则另有妙用，马蹄壳与柿子同放阴凉处沤软后食用，红苕棒既可久存软化，也可煮食，自带红苕般的香甜，是梨园人独有的味觉记忆。

“送灶”“团年”中的东郊年味

在堂屋落座，胡族长递上烘笼儿，热茶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李老板聊起成都城里的过年习俗，胡族长也细数着梨儿园的春节安排，简单却满含仪式感。

腊月二十三“小年”送灶神，是春节的序幕。这天家家户户备好酒菜祭祀天地先祖，阖家共享小年饭。饭后要将厨具洗刷得干干净净，灶面擦拭得光洁如新。祭灶的祭品颇有讲究，瓜果、美酒不可或缺，黄豆、胡豆是给灶神坐骑的饲料，而糍粑则是关键——要让灶神吃后嘴被粘住，上天后多言好事少讲坏话。有的人家还会在院落撒上几把豆子，增添仪式感。祭灶时由男人与小孩上香烛、燃纸钱，叩首祈愿：“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送灶之后，“打阳尘”便是全家总动员的重头戏。这项习俗暗藏先民的生活智慧，需在送灶后、迎灶前选一个“水日”进行。“阳尘”指屋顶墙壁上的灰尘，冬季干燥，用竹叶等易燃物打扫易引发火灾，选“水日”既寓意远离火患，又借竹叶寄托“节节高升”“竹报平安”的祈愿。清早起床，妇女小孩负责遮蔽碗筷、水缸等生活用品，男子则砍来新鲜竹子，捆绑成临时扫把，从堂屋到卧室、猪圈、厨房，将蜘蛛网、灰尘、烟灰尽数扫落。扫下的灰尘要仔细清理，这不仅是清洁家居，更是“除旧布新”的仪式，。

大扫除后便是沐浴洁身，民间流传的顺口溜生动有趣：“二十六，洗腊肉；二十八，洗腊踏；二十九，洗老狗……”虽语言质朴，却满含对洁净迎新的向往，洗去一年的尘埃与疲惫，以清爽姿态迎接新年。

腊月三十除夕，是春节最重要的日子。家家户户贴春联、换香火祖神牌，有文化的人家自磨墨、自编写，没文化的便在街边小摊选购。大门、堂门、屋门乃至仓房、牛棚、猪圈，都要贴上吉祥春联，“新岁六畜兴旺，佳年五谷丰登”等话语，道尽对来年的美好期盼。

贴完门神，祭祖仪式庄严开启。大堂正中的方桌上，雄鸡、肘子、全鱼等祭品丰盛齐全，杯盘碗筷摆放整齐，大红蜡烛取代了往日的油灯，富裕人家还会在中梁悬挂大红灯笼，映照得堂屋暖意融融。开祭时先关院大门，在院坝设案祭天，鞭炮齐鸣，举家对天长跪三叩首，祈求天老爷保佑来年百事顺遂、五谷丰登、家人平安。随后祭祖，敲三声神罄，恭请先人入席，晚辈烧纸钱，依辈分依次跪拜。当家长辈会向祖宗介绍下跪者的身份职业，期盼先祖暗中庇佑。祭祀中，鞭炮连续作响、纸钱燃烧浓烟滚滚，都被视为吉祥征兆，全家皆喜。

祭礼结束，便是阖家团圆的团年饭。这顿饭男女老幼都可在大堂入座，真正实现全家团聚。长者坐正中主席，妇女晚辈坐侧席，儿子们在两侧陪坐，负责给老人敬酒添菜。最小的孙子可与祖辈同席，彰显祖宗对晚辈的疼爱。团年饭的菜品暗藏寓意：鸡象征“吉祥”，鱼寓意“年年有余”，鸡腿敬老人，鸡脚爪给会攒钱的“抓钱手”，鸡翅赠予年轻读书人，盼其“鹏程万里”。鱼必定要留剩，方能体现“有余有剩”的吉兆。团年饭要慢吃久品，寓意“九九余庆”，席间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饭后全家围聚堂屋，烤着烘笼或大火盘，品尝自家做的炒花生、米花糖，听老人讲做人处事、持家谋生的道理。子时中刻，老人带领儿孙给祖宗上子时香，迎接新年到来。成年儿孙给老人敬红包表孝心，长辈给未成年晚辈发“压岁钱”，互道祝福后才各自就寝。

新年中的“规矩”与“滋味”

大年初一鸡鸣而起，处处都是讲究。首先是拜年，家中长辈先给祖宗牌位上香鸣罄，随后全家依辈分先拜祖宗、再拜活人，从祖辈到伯叔婶娘、兄嫂，一一跪拜作揖。拜年时要双膝下跪叩三个头，祝福话语因人而异：祝老人“长命百岁”，祝中年长辈“恭喜发财”，祝儿媳孙媳“夫妻和睦”，祝新婚夫妇“百年好合、早生麟子”，祝上学少年“一长成人”。初一早晨只拜本家，初二起才出门走亲访友。

饮食上，初一全家吃素。早晨必吃汤圆与面条：汤圆叫“圆宝”，象征“团团圆圆”，一锅汤圆中仅有一个包着小铜钱，谁能吃到，便预示来年财运亨通；面条称“钱串子”，寓意财源滚滚，如同古时串起的铜钱一般源源不断。这一天还有个禁忌，决不倒渣滓，怕“倒了财气”，扫把也要藏在屋角，避免清晨见到叉叉角角，以防一年办事不顺、与人起口角。

初一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们，穿上新衣新鞋跟着父母上街，给长辈拜年就能收到“当当钱”——铜元碰撞能发出清脆声响，孩子们传唱的顺口溜直白又可爱：“拜年、拜年，又有朒朒吃，又有当当钱。”后来这句顺口溜渐渐演变成家喻户晓的“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不变的是那份对新年的期盼与喜悦。

午餐时，李老板在梨儿园受到了热情的款待，除了香肠腊肉、时令蔬菜外，胡族长还专门安排腿脚快的小伙子到大面铺拌了一份冯谨兔丁，那里面的红油香味是充分运用二荆条辣椒的典型。午后，又是茶叙。在李老板准备返程前，胡家人特意到地里摘了一小筐鲜嫩的豌豆尖。这春节时节的时鲜蔬菜，提在手上不重，却满载着东郊村民的淳朴情谊。

东大路上的年货进城背影

踏上归途，李老板在东大路上遇见了牛市口花茶厂和海椒市的老板，他们也是来给供货大户拜年的。沿途不时能听到东山居民的客家话，那勤劳肯干、善于经营的特质，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

在农户与城里坐商之间，东大路上的挑夫是不可或缺的纽带。在汽车尚未普及的年代，他们是城市的“搬运工”，更是年货进城的“最后一公里”快递员。挑夫们用的“翘扁担”形如弯弓，韧性十足，一般人不敢轻易使用，稍有不慎便会担子落地、头被扁担打伤。但熟练的挑夫自有绝技，“要想担子轻、扁担要贴身”，将扁担紧贴脖子，左手扶住，借扁担上下闪动省力，挑着货物闪悠悠前行，既稳又轻。“一副杠子一挑箩、肩膀扯烂莫奈何，天晴下雨拼命干、为儿为女谋生活”，这句歌谣道尽了挑夫的艰辛。腊月里，他们为了让家人过年吃上荤、穿上新衣，咬牙挑起一筐筐柴薪、蔬菜、水果，在东大路上留下一串串坚实的脚印。

东大路见证了太多故事，冯家留下的石桅杆与牌坊便是其中的印记。牌坊矗立在骡子坡东头，朝龙泉山方向刻着御赐“秋竹有节、古井无波”，朝成都方向是冯家自题“贞比介石、洁齐春冰”，八个大字彰显着家族的气节。而大面望族薛氏祠堂里，供奉着一根挑断后剩下的半截扁担，这根被视为圣物的扁担，见证了一个家族从艰辛到富足的变迁，更承载着成都东郊人民坚韧不拔的生命力。

成都东山二荆条辣椒是川菜的灵魂食材，但却不一定知道在客家人引进辣椒之前，古人口中“酸甜苦辣”的“辣”是指姜辣。成功种植二荆条相当不易，普及推广并最终形成专门的海椒市，经过了上百年的时间。因为二荆条当地不育苗，每年春天都要去新繁龙桥买回种苗，秋后再将干籽卖给当地农户，形成循环。黄泥土深耕细作，肥力充足，才能养出杆架低矮、叶片圆尖的优质辣椒。青椒可鲜食，六月果红，七月进入高产期，鲜红发亮的果实细长弯曲，摘时需带果把，红透方为上品。新椒上市后，是制作辣椒酱、煎红油的最佳原料，其辣椒素含量高达27%以上，远超普通辣椒，每100克鲜椒中含有的胡萝卜素与抗坏血酸也远高于一般蔬菜。因主产区在洪河、石灵、大面、西河及双流东部，“华阳二荆条”的品牌声名远扬，那抹鲜红与香辣，早已融入成都人的年味记忆。

满载而归的不仅是礼物

李老板带着豌豆尖与胡家人的热忱回到香巷子，筐中的青菜虽轻，承载的情感却重千钧。他带回的，是东郊人民对土地的敬畏、对祖先的孝道、对生活的热爱；是挑夫们负重前行的坚韧，花农们起早贪黑的辛劳，果农们精耕细作的匠心。

老成都东郊的新年，从来都不是单一的风景。它是香巷子里的瓜果飘香，是梨儿园中的修枝养护；是东大路上挑夫的汗水；是腊月里“打阳尘”的竹扫把；是除夕夜祭祖的红蜡烛；是初一早晨包着铜钱的汤圆；是茉莉花的清甜；是二荆条的香辣，是家人团聚的欢声笑语。

这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生活哲学，一种在劳作中寻觅快乐、在传统中拥抱未来的城市精神。如今，香巷子路早已换了模样，东大路也成为车流不息的交通要道，胡家梨儿园的老梨树虽多已中空干朽，但那些流传百年的习俗与情感，却从未消散。

当春节的餐桌上，翠绿的豌豆尖依然鲜嫩，香甜的汤圆依旧滚烫，二荆条辣椒油红亮诱人，当爆竹声响起、春联贴起、祝福说起，那份从香巷子到梨儿园的烟火气，那份属于成都东郊的春节记忆，便会在血脉中静静流淌，提醒着我们根之所在、情之所系。这年味，是传统的延续，是文化的传承，更是藏在每个成都人心中最温暖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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