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一群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农村阿姨,能为乡村养老带来什么?
在奉贤区四团镇新桥村,有一支名为“四团阿姨”的志愿团队。该团队是由奉贤区一点公益发展中心组建的本地公益力量,由13位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农村阿姨组成,其服务内容简单朴素:四团阿姨们走进农村社区,为全镇900多名高龄、失能、独居和留守老人开展量血压等上门探视服务,并将其健康状态、现场照片甚至一段口头语音,通过团队自主开发的“微牵挂”线上数字平台,实时传送给村居干部、家庭医生及老人关联家属,既达到“报平安”的目的,也给老人们送上温暖。
“四团阿姨”已在这片土地上服务了将近8年。从功能来说,“微牵挂” 平台也称不上稀奇,甚至在AI普及的当下,仍要靠阿姨们的“铁脚板”挨家挨户采集信息,显得有些“笨拙”。
但就是这样13个人、近千名服务对象的悬殊配比,用日复一日的“笨办法”,稳稳兜住了农村老人的晚年安全感。
这种朴素的农村互助养老模式,为何能打动人心?其背后藏着的,除了乡村养老的刚需密码,还有哪些不曾为人看到的难点和壁垒?
“微牵挂”数字平台。
“笨拙”的技术与精准的需求
沿着田间小路,在新桥村一间陈旧斑驳的农民房里,记者见到了四位年近六旬的“四团阿姨”。这里是志愿团队的“总部”,一开间大的客堂,两台电脑、一块液晶大屏,一张长桌,构成了简易的办公室。
阿姨们围坐在长桌四周,或通过大屏上的智慧养老平台查看实时服务数据,或用电脑AI软件为近期将过生日的老人制作一张别致的照片,或交流着当天上门服务时与老人之间的互动,气氛融洽。
“四团阿姨”们用AI为农村老人做的照片。沈思怡 摄“四团阿姨”的组建,源于8年前,一次职业教育课堂的外延。
彼时,IT从业者谢文轶正兼任上海职业教育教师,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将学生的信息化技术学习“走出教室”,与公益慈善结合在一起。正巧,几名来自四团镇、有心服务家乡老人的年轻人找到了他。
四团镇地处奉贤最东部,全镇户籍老人超过2.6万人,90岁以上老人有738名,老龄化、空心化程度高,且绝大多数都住在农村地区。不同于城市老人,农村老人居住分散,对手机网络等数字化技术的接受度和操作能力都更弱,这也让许多子女与村居干部都头疼,如何能时刻掌握他们的动向与健康状况。
“这是件牵挂人心的事儿,但也能很容易用技术手段解决。”谢文轶告诉记者,那次契机之后,他便带着首批三名中职学生,来到四团着手“微牵挂”项目,一边自主编写代码开发线上平台,一边召集本地志愿者上门服务,用线下服务与线上数据传输的方式,串联起这套低成本乡村为老服务解决方案。
“微牵挂”线上数据平台串联起五方关怀。
8年过去,“微牵挂”项目不断迭代。最初简易的信息记录数字平台,延伸出如今的AI舌苔识别、防走失电子卡片等新功能。服务覆盖面也从一个试点村庄拓宽至全镇34个村居。
随之壮大的,还有本地农村妇女组成的这支“四团阿姨”志愿服务队。当前,团队共有13名阿姨,平均年龄60岁,每人分管一个片区,各自负责80到100名老人,保证每名老人每月至少3次的上门探视服务。过去这么多年,这一双双“铁脚板”累计12万次叩开了农村老人的家门。
铁脚板和热心肠
67岁的新桥村村民罗品芳是“四团阿姨”中服务年限最长的志愿者,每周至少2至3天,她都会带上自制的名单册和便携血压计,骑上电瓶车去老人家上门探访,日行最多二十余家。
至于每次上门服务需要花多少时间精力,罗品芳很难回答得具体。因为不同老人的情况与需求不同,原本单纯的探访照护服务总会从最基础的量血压,延伸到范畴之外、意想不到的方方面面。
罗品芳举例,此前,她去探视一位独居老人,发现对方原想整理灶台后的纸板,却因腿脚不便跌倒在地,无法自行站起,已在原地无助跌坐了近半小时。罗品芳搀扶起老人,又因担心其重蹈覆辙,就自行将纸板整理干净。
“有些独居老人怕寂寞,看到有人来,就爱拉着我们话家常,半小时一小时就没了;农忙时节,上门服务很容易‘扑空’,有时要去田野菜园里找,有时不忍心看老人们太辛苦,还会主动帮忙干掉些农活。”她说。
农村老人居住分散,又时常处于信息网络的末端,四团阿姨们风雨无阻地抵达,也曾数次挽救老人于生死危急的紧要关头。
55岁的四团阿姨陈鲜红记得,有好几次,她服务的老人都出现血压极低的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村干部和子女后,结果往往分两类,一种是及时送医救回来了,另一种是分散四处的子女们匆忙赶回家,见到长辈最后一面。但无论是哪种,“被发现被重视,都比老人独自在家,来去悄无声息要好。”陈鲜红说。
值得一提的是,在团队“00后”志愿者代倩倩的组织下,四团阿姨们最近还学会了用AI技术生成照片,为所服务的老人生成一张“年轻时的自己”,并在其生日时作为礼物送给对方,给予他们陪伴之外的情绪价值。
在很多高龄、独居老人来眼中,“四团阿姨”早已是亲人般的存在。93岁的沈连珍每周期待着她们的到来:“她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来探望我的频率,甚至比自家小孩还勤快。”
“四团阿姨”带着农村老人去看病。
善意背后的内生动力
但温情的故事,并没有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事实上是,最近这两年,“四团阿姨”们面临的阻力正日益增加。而这很大程度上来自她们的家人。
谢文轶告诉记者,前些年,项目有来自社会的公益基金支持,在维持团队正常运转之外,志愿者阿姨们也能获得一定的劳动补贴。但最近由于资金来源缩减,给阿姨们购置全额保险后,很难再提供更多支持。“曾有阿姨上门服务路上遇到交通事故,也有人意外受伤。越来越多志愿者家属担心,志愿服务的工作量不小,阿姨们年纪越来越大,总是风里来雨里去,既有路途遥远的辛苦,还有遭遇交通事故的风险,如果只能换来一句感谢,这是何必呢?”
但在很多“四团阿姨”本人看来,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探访照护,为彼此双方都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联结。时间久了,老人们也像自家长辈一样让她们牵挂,更不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志愿者唐林珠说,每逢高温降雨时上门服务,老人们也会心疼歉疚,嘱咐她少来、路上小心。但若自己一周没去,老人也会紧张地托人来问候。“其实上门服务只是件很小的事,但他们总一个劲儿地对我说感谢,仿佛我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即便现在人工智能技术再发达,很多事情远程就能操作,但我觉得,这些面对面的交流与关怀始终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这种情绪上的正向反馈成为四团阿姨们把这件无偿好事持续做下去的内生动力,而另外一重原因,是她们坚信,自己在这份志愿工作中实现了自我能力的提升与价值重塑。
唐林珠今年65岁,加入志愿团队之前,她是一个只会用老人机、更没碰过电脑的农村妇女,如今,她不仅在青年志愿者的指导下学会了操作数据平台,还学会用电脑制图、独立制作简易的PPT,用手机拍照,打网约车等。“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像我这个年纪的‘现代文盲’,有朝一日能掌握这些技能。我觉得自己特别棒。”
“四团阿姨”如今都能独立操作电脑。沈思怡 摄面对外部情形,作为项目最直接的负责人,谢文轶当前能做的就是靠自己在其他领域的营收来尽量维持这个项目的正常运转。而作为最一线的执行者,志愿者阿姨们仍愿意坚持。
57岁的“四团阿姨”朱永英是这样做家人“思想工作”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也是希望自己未来到了那一天,也能够有人能这般惦记着、照料着。”
谢文轶说,这些阿姨的心里,其实都揣着这样一份朴素的期许:她们肯用热心肠焐热着一个个孤寂的晚年,不只是想为当下的高龄独居老人们点亮生活的一束光,更盼着能唤起更多人对农村老人的关注与关怀,从而吸引更多人加入这支志愿队伍。
“四团阿姨”公益服务队。
【记者手记】
8年来,12万次叩门,走进平均年龄60岁“四团阿姨们”风雨无阻的行程,感受到的是农村互助养老最真实的温度。然而,当外部支撑减弱、内部风险凸显时,也让人忍不住思考:志愿者的“热心肠”固然可贵,但若仅靠“为爱发电”,这条路又能坚持多久?这份温暖能不能以更好的方式延续?
上海财经大学城乡发展研究院的一项调查显示,上海农村独居老人的比例超过70%,群体比例和规模很大,注定无法单靠家庭或零散的志愿力量来支撑,而更理想的状态是构建起政府主导、市场进入以及家庭参与等多元养老服务支撑体系。
在上海农村,像四团镇这样老龄化、空心化突出的区域不少。“四团阿姨”的探索具有样本价值,但要真正做到可复制推广,或许仍需要破解可持续的难题。
比如,作为一项为老服务,政府能够将其纳入养老服务体系给予补贴?从参与者角度来看,能否通过基层党建引领,进一步鼓励村居、家庭医生、社会企业、热心青年等多方形成合力,而不只依靠阿姨们的“单打独斗”?在模式上,可否借鉴“时间银行”思维,探索“服务积分”制度,将志愿者们的善意转化为一种看得见、可累积的未来保障……这不仅需要制度层面的保障,更在于社会观念对农村养老的认知觉醒。
要实现这一切或许不易,但唯有搭建多元协同的支撑体系,让善意行走在更稳固的道路上,才能让温暖的守护更好地实现代代相传,成为上海农村养老的解题思路之一。
原标题:《8年12万次叩门…上海这群60岁阿姨,坚持用“笨办法”为独居老人报平安》
栏目主编:黄勇娣 图片来源:除标注外,均资料图片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沈思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