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心怡

我们是我们走过的路，风雨兼程。我们是我们吃过的食物，人情与烟火烩炒的滋味。我们也是争执时每一个刻薄的吐字，彷徨时孤孑凄苦的心雨，深爱时有了重量的光——而归根到底，我们，是因为来到生命原点时天然相生的血脉相连，从此有了自我书写的根源，有了桀骜向前的底气，有了归去来兮的心安。

家，就在那里，一直都在，从簇新中初生到沟壑中垂老。也因此，家的故事永远让人动情。

导演卞灼将携电影《翠湖》又一次来到上海影城。他带来他的“家”。《翠湖》首映礼今日在上海影城千人厅举行，电影主创齐聚。2024年，还在制作中的项目《翠湖》亮相上海国际电影节。2025年，《翠湖》在第二十七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映，并最终获得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影片。这是卞灼的第一部剧情长片。载誉上影节后，这部凭小制作经费、小名气演员、小体量资源浇灌出的“小而美”电影在大银幕上的传播有了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雀跃轨迹：第十二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最佳男演员奖项；香港亚洲电影节亚洲新人导演奖，时隔14年中国内地导演第一人。《翠湖》还走上北京大学百年讲坛，敬一丹、戴锦华与卞灼三方共话。

《翠湖》的底色是安静的。安静的故事，安静的画面，安静的节奏，安静的叙述。在吵吵嚷嚷、纷纷杂杂的外部现实空间里，在现代人争先恐后的步履之下，《翠湖》似乎是格格不入的。那么，它的这份违和是如何似一眼清流汩汩汇入人们心间，变得如此融洽熨帖呢？

《翠湖》很真。老人谢树文丧妻后想要开始新一段感情。女儿们不是不孝顺，故去的老伴不是已被抛在脑后，只是在斑驳光影洒落翠湖的满目金色里，他的背被时光压弯了角度，他的心因为小辈成长后的撤离，留白越来越大。他想要找一个新的伴侣，更似熟悉的老朋友，说说过去的日子，话话黄昏里已不多的盼望。但自然，对大多数正被生活磨搓、消耗着的中年人来说，父亲与母亲之外的另一名女性携手，就是一种背叛。饭桌上那一番“你来我往”，便是一家人“我知道你寂寞，平时碰个头就算了，来真的可不行”的盖棺论定。小时候是孩子要听话，临老，倒是长辈更“怯弱”了。女儿们提高的声量，比起平日更扭结的五官表情，老父亲未能完全表达的心意和克制的情绪，其实也是我们身边许多家庭的画像。

《翠湖》很暖。一家人感情再好，人的本性中始终不能完全摘除竞争与攀比，哪怕是亲姐妹。总有一家比另一家过得更好。过得好的提携了一下过得不如意的，那么多多少少，一方就成了上位者。而下位者的感激中难免会掺杂着一丝嫉妒，一点不甘，一句“凭什么”。谢家姐妹也是如此。但以爱为基底，便能消弥那些时不时生出的芥蒂。所谓血亲至爱，便是到了关键时刻，能够放下私念，不假思索地站出来保护彼此。对麻将桌上被糊弄的老父亲如此，对遇到困难的姐妹也是如此。

《翠湖》还有点“皮”。胖胖与表哥，晓倩与父母，相处中的摩擦，代沟里的冲突，台词日常，却穿插“包袱”，辅以昆明方言的原生态表达，让观众不由得欣泣交加，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卞灼一度很为台湾电影着迷，那些“饮食”、那些“物语”深深打动过他。在《翠湖》中，我们也看到许多李安、侯孝贤、杨德昌曾致力表达的散文式叙事，戏剧冲突弱化，自然光影强调。隐忍的外公成为家庭的纽带，交锋时调停，和平时增进，缓缓串起一大家人的细碎与隐痛。

当人们看完《翠湖》后想去昆明的翠湖走走，当人们看完《翠湖》后想到身边的亲人，那么对于导演“自传体”的家族纪实来说，便可以算作是铿锵的和声了。卞灼说他从未试图去解决那些隐藏的矛盾，因为静水深处总有湍流。是的，生活深处也总有顿挫。就让这一汪湖水，冲刷你一路风尘仆仆，去看一看石头有了呼吸、空气染上色彩的《翠湖》，由此生出新的气力，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