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飞廉

周末由村里开车回武汉，我准备走澴河堤试试看。天刚蒙蒙亮，出村小学看到东边大别山群峰上，鱼肚白天色里绽破霞光。

河堤上开车的体验的确好，可仰观蓝天白云，俯察河流平原，天空清澈，洒满朝晖，平原上菜蔬、稻秧、草藤交缠在一起，村庄星罗棋布，村庄中的树木房屋、鸡鸭鹅犬，都历历在目，荒野气、田园色、村庄味，各各不同。小心翼翼地开车，好像是与牛羊、飞鸟一起在巡视与周游云梦泽家乡。

我右手下的澴水，有西北与东北两个来源，西北是桐柏山的应山河，东北则是大别山的大悟河，两河交汇在孝昌县，始称澴水，南流到孝感市，是其中游。澴水上游形成的城市是大悟、广水（应山）与孝昌，孝昌县治在从前花园镇，临水的公园与步道，的确建设得像花园似的，我常去散步，觉得群山中的这三个小县城好像三枚领扣，将大别山与桐柏山连接在一起。澴水是由我们肖港镇与对岸陡岗镇流出山丘，进入江汉平原的，我们农一、农二、农三、农四诸村，实则是在冲积扇小平原上，土地肥力一般，但多沙粒，透气性好，本地出产的小香葱、小红萝卜、红薯尖，都水汽十足，小巧娇嫩，汉口菜市场有名焉。“澴”是形声字，既有河水“环”绕大别山西南麓、东入长江的意思，也在模拟着它在群山中“澴澴”流动的声音，澴波、澴流、澴潆，几个古雅的词，都包含着这两层意思。

堤外的村庄，比较熟的是王家岗，一位堂姐嫁到这里，小时候来看过澴水中的赛龙船；联合村，被一段新月般的老河道环绕，草木葱茏，林阴路上有戴胜鸟；叶庙村，新石器时代的遗址所在，是石家河文化的支裔，“环云梦泽古城市群”中的一员；罗陂村，我岳父出生的村子，岳母归葬在村东的一片背脊形高地上；过罗陂村，即是孝感城郊的河边公园，杨柳依依，所谓“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我读高中的时候，常常由城中步行三四公里来此，今天早上，则是跑步家、骑车家与钓鱼佬的晨光天堂。过河口大桥，南行三四公里，卧龙乡卧龙潭，澴水与西北来的府河汇合，折向东流，始称府澴河。府河上游比澴水要长，也要阔气，它也有两个源头，一处在随州以北的桐柏山，一处在随州以南的大洪山，流出编钟惊世的古曾国地，进入安陆市，再流入云梦县，睡虎地秦简出焉，出云梦县二十余公里，来会澴水。随州、安陆、云梦都是随枣走廊上的名城，随州城南，有欧阳修的故家，他在这里由四岁长到二十二岁；在安陆城外的府河公园闲逛，则可以远眺十公里外的白兆山，像一头虎鲸跃起绿野，李白就隐在彼近十年，与妻子许氏生养了平阳与伯禽两个孩子；云梦县府河边当日秦营中，秦吏喜曾给家人写信。府河又称涢水，“涢”发音同云梦的“云”。《左传》里又称涢水作“清发水”，吴楚两国交战于此，不知道后来李白写“中间小谢又清发”时，联想到曾在家门前流逝的“清发水”没有。

过卧龙潭，八埠口，有麻糖工业园，据说正宗的孝感麻糖，城隍潭第一，八埠口第二，它们承包了我们童年的甜；白龙村，鲢鱼地塆，毛陈镇的八一大桥，河下草滩曾是开公审大会的地方，现在已是草长莺飞，牛羊出没；封河坝塆，北泾村，向北是明镜般镶嵌在绿野中的野猪湖与王母湖。北泾村在孝感县志上有名，所谓“孝感八景”中的“北泾渔歌”“董墓春云”“程台夜月”都在附近，可见当日河运时代，这一处汪洋大水中的集市与渡口，帆船成群，客商云集，行李之共往来。程台的“程”，是指北宋程颢程颐兄弟，他们出生在隔壁黄陂县，而祖母即是闵集人，据说程台是他们总角读书之处。程氏晚辈中，到明代又有程学颜、程学博两兄弟，王阳明的数传弟子，何心隐是他们的挚友，三人归葬在北泾村以北的红褐壤高地，程学博后人中，又有程正揆，为清初大画家。去年孝感重修文昌阁，征联，我写的联语是：“澴川风华五程子，云梦烟波两仙人。”五程子即上述五位学者文艺家，而两仙人，一是谪仙人李白，一是传说中下凡来助董永行孝的七仙女。

过朱湖。上世纪五十年代，村子里祖父母辈的人，曾以公社与生产队组织起来，去做府澴河改造的“水利”，朱湖也因此由沼泽变成湿地，得数十万亩优质的良田，产糯米稻，是酿造“孝感米酒”的好材料。朱湖至祝站泵站段，向北可以远眺新修的闵集大桥，拉索桥体涂成天蓝色，如双龙矫矫探首，以隐喻程颢程颐乎？桥周边是白水湖、童家湖、墨水湖；向南，则是河对岸柏泉镇的睡虎山、瓠子山，山下杜公湖，有景德寺，古井澄澄存焉，秋冬时节，天鹅、白琵鹭等候鸟会集在此。

县志上讲，府澴河至此段，或入长江，或入汉江，或入白水湖，或入汈汊湖，各自迷宫一般分延在山丘与低地之间，“流不通”，生产队的祖父祖母们寒冬腊月挥锄挑土，胼手胝足，大兴水利，终将主河道约束在大堤之内。李白重新由安陆去武昌黄鹤楼送孟浩然，欧阳修往汉阳军胥偃太守家做女婿子，何心隐往各地讲学，他们早发随州，早发安陆，早发孝感，乘船由府澴河，去往世界，一定会方便很多。

天河机场就在眼前，出入空港的飞机，像巨型的蜻蜓，稳定地起飞与降落，三五分钟即有一班，庞大的机腹之下是高低起伏、连接着机场与各条公路的立交桥系统，客机就是起落在这一首绿野与钢铁交互的宏伟交响乐里。我可以做一名网约车司机，由这条河堤路，将他们三个准时送到天河机场啊。

天河机场的“河”，就是府澴河，改名“清发机场”也不错。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前路已到黄家滂，盘龙城，姑嫂树。向南跃上张公堤，驶过府河桥，就是武汉市主城区。府澴河的家乡水经由桥下，澴波浕涢，还要向前流出一小段，在天兴洲附近，又合部分滠水，入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