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丈
《旷野的慰藉》这本书的英文名字是《The Solace of Open Spaces》。何谓Open Spaces?大抵,它既指物理上广阔无垠的荒野、空间,也隐喻着精神上的开阔与自由。在美国西部怀俄明广袤苍茫的土地上,那些被巨大空间与无尽孤寂包裹的生活中,人和自然共处,体会着力量与脆弱、喧嚣与沉默,这一切都关乎土地。是谁在混合着干草与尘土的罡风中寻找着精神原乡?那些心事似乎是永恒的,总会在这里返璞归真,升华出无处不在的慰藉。
《旷野的慰藉》所描绘的首先是一种被空间重新定义的存在。书中写道,“空间有一个精神上的对应物,能够疗愈我们内在的分裂和重负。”怀俄明的土地以其近乎残酷的辽阔,吞噬了人声,却也膨胀了人的感官。在那里,人口“明显不如动物多”,惊起两百头麋鹿的寻常山谷与仅五十人居住的小镇形成静默的张力。这种环境孕育了独特的交流方式:语言被极致压缩,成为“思想的皮包骨”。“往上骑到那个有点上下颠倒的石头那儿”,抑或“在牲畜盐窝和死牛那儿掉头”——指路的言语成了充满隐喻与私人记忆的诗篇。寡言背后是害羞,是克制,是面对大自然的磨砺后依旧保留的自信与坚强。沉默本身成为一种更深刻的理解,“我们不说话,却似乎共享一只眼睛。” 这种感觉让人想起前几年那部美剧《黄石》,剧中牧场主家族成员间惯常的、过载的沉默与作者描述的何其相似。牧场主的坚守与决绝,幼子的叛逆与承袭,唯一女儿的暴烈与脆弱,往往都在无言的动作、一个眼神或长久的凝视中传递。
本书作者格蕾特尔用浪漫的散文式的文笔描绘了独具特质的西部人际关系,这是一种在地理的隔绝与生存的挑战中既水乳交融又孤独疏离的状态。书中提到,全州的牧场工人几乎都互相认识,于是他们形成了一张基于土地与劳作的、无形而坚韧的关系网。在这里,友善是深入骨髓的传统,两辆皮卡停在荒原土路上分享咖啡与香烟的场景,是礼仪更是生存的默契。同样,空间的隔绝也放大了极端的孤独与固执,书中那对因宿怨终生不再交谈的姐妹,便是这种孤独所孕育的苦涩果实。
正如作者在书中描绘的那样,西部从来都是原始与现代,生与死,传统与变革的矛盾交织体。尽管本书是一本散文集,但书中的字里行间并未回避现代性对这片土地的侵蚀与改变。它追溯历史,提及东部由于“在外地主”的过度放牧曾导致生态灾难,有人“一路踩着牛皮走了三十多公里”。它也书写当下,新的采矿定居点催生出拖挂式房车城和铁皮屋群——一切都是围绕着土地的拉锯和争夺。这种传统与变革的拉锯,在《黄石》电视剧中幼子的身上体现得尤为鲜明。他同时承担了家族精神叛逆者和守护者的角色。他一方面捍卫着山林与牲畜,对家族土地怀有近乎本能的责任感;另一方面又在与印第安原住民、地产开发商、华盛顿政客的不断对抗与合作中试图逃离这份责任。牧人的土地、牧人的家,既是堡垒,也是漩涡,他们挣扎于人与人之间爱恨交织的强烈羁绊中,这是一整套与土地共生、以畜牧和自然节律为核心的生活方式所决定的;他们捍卫的是传统美国西部价值观,尤其是面临现代社会标准化、资本化侵袭时,这片野性土地的尊严。
最终,本书作者通过她的文字让读者似乎看到了西部世界——那里的人们在无声的旷野中以一生的步履回应着风的提问,守护着某种即将消逝的、坚硬与柔软并存的生存法则。正如书中所描述的一个农民,一面告诫别人“别跟我说这些小羊多么可爱”,一面又忍不住对一只小黑羊喃喃道:“这小老鼠长得不错吧?” 这正是其情感光谱最真实的写照——柔情深埋于粗粝之下,因不常示人而愈发炽烈。发自旷野的慰藉或许并不温柔甜美,却提供了存在的尺度与重量;它没有呢喃的呼应,而是在孤寂和冷峻中给予人力量和自由。它对心灵的终极安抚是在认清生活粗粝的本质后,拥有的平静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