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董晓纲
大寒的消息,是风送来的。在塞上大同,冬深至此,风便换了性情。它贴着地面走,嘶嘶作响,带着一种绵长而疲惫的耐心,像一柄无形的钝梳,一遍遍从冻硬的旷野上梳过去。
风专寻细微的疏漏:靴筒与裤脚的间隙,腕上未裹严实的一线肌肤,围巾褶皱里泄出的温热……一丝凉意如灵蛇游入,渗进肌理,再固执地朝骨头缝里钻。那冷沉甸甸的,叫人从内里生出清醒的战栗。
风一入纵横闾巷,便被浓厚稠密的烟火气缠住了。凛冽的野寒,跌进人间的暖锅里。油锅的“刺啦”声是最丰沛的背景乐:炸得金黄的带鱼,焦香的肉丸,酥脆的麻叶……油香厚腻踏实,一团团热烘烘地膨胀,几乎有了形质,能在清冷空气中划出一方温暖的疆域。
此时的雁北乡间,主妇们忙两桩大事:做豆腐,压粉条。黄豆泡胀磨浆,点卤全在分寸。土豆粉面揉好,从压床孔眼丝丝缕缕挤入滚水,瞬间凝成滑韧的粉条。手艺高下,关系着年节的体面,也成了冬日墙根下人们有滋味的谈资。
老农倚着土墙,眯眼看天色,念叨:“大寒不寒,人马不安。”他们心里顶不喜暖冬。那暖显得浮泛懈怠,像天地打了盹,时序乱了章法。该冷透时未冷透,该藏严时未藏严,来年的生机便像没睡足,欠着一股饱满酣畅的劲儿。这智慧是从泥土深处长出的朴素哲学:极致的收敛,方有酣畅的绽放;彻骨地领受一场寒,方能等来一场确凿的暖。
大寒,是冬的终章,最后一个音符沉郁低回,将全部力量压向弦的根部。它又是春的草稿,在无人瞥见的谱线边缘,第一缕颤音已悄然滋生。你走在冻土上,脚下是硬邦邦的寒冷。但若在向阳坡坎俯身,会瞥见枯草根旁,泥土渗出星星点点墨黑的湿润。那不是残雪的泪,是大地深处回升的地气,是封冻之下一声轻微潮润的叹息。
大寒的风俗也具备这双重性情。一面是“静养”,向内收束,“早卧晚起,必待日光”,将人体内那点微阳视若火种,小心护藏。另一面却是“动迎”,向外挥洒,“掸尘扫房子”,将屋宇、庭院乃至心境,都拂拭得明亮亮,预备迎接崭新流年。
大寒时节给人的昭示,不是对严寒的逃避或粉饰,而是在深知其凛冽与漫长之后,依然能从生活深处——一碗滚粥的妥帖,一盆炭火毕剥的欢唱,一缕春联未干的墨香,一句乡音浓稠的祝福里——生发出对抗整个宇宙寥廓的、蓬蓬勃勃的热气。
大寒这一日,当你静静立于老屋檐下,看着嘶嘶的风卷起集市遗落的一角碎红纸,像失了方向的蝶在清冽空气里惘然旋转;听着不知从哪条深巷传来试锣鼓的、略显生疏却欢腾无比的“咚咚锵锵”,你会忽然觉得,自己正稳稳站在一个巨大轮回的句读之上。
身后,是已然成卷的四季。风霜雨雪,皆已品过,回甘里有清冽,亦有醇厚。面前,家门虚掩,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是杏黄色的,暖暖泼洒出来,融着一年只此一度的饭菜香。门内,是一轮崭新、洁白如宣纸的春天,正等待落下第一笔浓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