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智勇(江西省作协会员)
立冬后,老家屋角的红薯又堆成了小山。最重的一个足有八斤,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早已过了古稀之年的母亲,仍执意把日子扎进泥土里。育苗、栽秧、除草,一个不少,她把希望与辛劳都交付给这片土地。这些沾着母亲汗水的红薯,悄悄推开了时光的闸门,记忆里那熟悉的味道,又一次萦绕在鼻尖。
在缺衣少食的年代,红薯一度是我们的主食。犹记得,寒冬腊月的清晨,我和大人、小伙伴一同蹲在老家的屋檐下,一人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薯,一边晒太阳,一边就着自制的南瓜酱或辣椒腌大蒜吃得津津有味。那时的中餐和晚餐,也基本上是红薯干蒸米饭——米饭是做做样子的,红薯干才是真正的主角。
红薯这东西,不挑地儿,可谓“既爱富也不嫌贫”——肥沃的土地自然长得又快又好,贫瘠的荒坡它也不嫌弃。仅需施些农家有机肥,它就能默默地结出丰硕的果实。这种在贫瘠中孕育丰饶的品格,让我想到一辈子在土地上躬身劳作的母亲。
红薯全身都是宝。以前农村家家户户都要养几头土猪,红薯的茎和叶是喂猪的好饲料;如今,红薯叶则成了城里餐桌上颇受欢迎的蔬菜。红薯的块根,在母亲灵巧的手中总能变化成五花八门的美食:红薯粉丝、红薯粉皮,还有过年时永远吃不腻吃不厌的零食——红薯干、红薯条、红薯糖片、易捞片……母亲将一个个红薯洗净、切片,用饭甑蒸熟,而后一片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簸箕里,交给冬日的暖阳。红薯干嚼劲十足,吃后饱腹感特强;油炸的易捞片又酥又脆;红薯糖片则又甜又香,入口即化,大人小孩都爱吃。
要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烤红薯。下午放学后,我和小伙伴们便回归田野放飞自我,一边放牛、打猪草,一边在山坡稍高处挖个坑,捡些枯枝、树叶生火,把刚挖来的红薯丢进火堆。等外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金黄金黄的,热气腾腾,那扑鼻的香味,是蒸红薯没法比的。我们常常吃得满嘴乌黑,而后相视大笑,那笑声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红薯作为主食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但红薯并未退出老百姓的生活。人们越来越注重养生,作为五谷杂粮之一的红薯受到青睐,成为人们眼中健康又美味的食品。回过头来一想,儿时餐餐吃红薯,天天吃红薯,月月吃红薯,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站在老家屋角的这座“小山”前,望着沾满泥土的红薯,我突然明白,有些食物之所以能穿过悠长的岁月,令人一再回味,未必是因为它们多么稀有,或是有着多么独特的风味,而是因为它们曾深深地扎根于土地,扎根于生活,总能勾起我们绵长的回忆。此刻,站在母亲亲手堆起的这座“小山”前,我还看到了一个不肯老去的秋天。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6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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