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能源新媒 武魏楠

2025年12月，黑龙江电力市场出现极端一幕：连续13天，全天电价归零。

尽管自电力市场化改革之后，我们对于0电价甚至负电价都已经不再感到稀奇。但连续十几天电价全部为0，也着实令人咋舌。

原因分析

从电力系统运行机理看，出现这一极端现象，并非单一因素触发，而是供给侧结构、运行机制与季节性特征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供暖季大量火电机组以热电联产方式运行，是电价持续走低的基础性因素。北方集中供暖体系决定了供热安全具有刚性约束，在“以热定电”的运行原则下，机组出力主要由热负荷决定，而非电力市场价格信号。

供暖期间，居民与公共建筑供热需求全天候存在，机组不得不24小时连续运行，即便电力系统已经明显供大于求，发电侧也缺乏主动降出力的空间。这使得热电联产机组在冬季形成大量“刚性电量”，难以通过市场机制有效出清。

其次，冬季风电大发显著抬高了新能源供给强度。与光伏不同，风电在黑龙江具有明显的冬季高发特征，风速大、持续时间长，出力波动虽大但整体水平较高。在供暖负荷已经锁定火电运行的前提下，风电的大规模集中出力进一步挤压了系统调节空间。当风电进入大发电时段，系统可调资源不足的问题被迅速放大，电价被动下探，甚至被压至零电价区间。

第三，高比例新能源让上一个原因发挥了更大作用。近年来，黑龙江新能源实现跨越式增长，风电装机规模已跻身全国前列。2024年12月29日，随着国家光伏、储能实证平台（大庆基地）三期工程并网，黑龙江新能源装机规模进一步抬升。至当日，全省新能源发电装机达到2517万千瓦，占电源总装机比重超过50%，首次成为省内装机规模最大的电源类型。

到了2025年10月，黑龙江方面披露，“十四五”以来，全省新能源实现跨越式发展，装机规模历史性超过煤电。截至2025年9月底，新能源并网装机达到3149.4万千瓦，较“十三五”末增长149.6%，占总装机比重提升至57.9%。

在装机规模快速扩张的同时，电网调峰能力、电力外送通道、电力市场消纳机制的建设存在一定时滞，导致新能源在局部时段集中释放时，系统承载能力不足，价格信号难以及时反映真实供需关系。

最后，冬季电力需求整体不旺，削弱了市场对过剩电量的吸纳能力。与供暖负荷的刚性不同，工业用电在冬季并未同步放大，部分高耗能行业处于检修或低负荷运行状态，新型电力负荷如电采暖、电动汽车尚未形成规模化支撑。在需求侧弹性不足的情况下，供给侧的集中释放更容易转化为价格快速下行，而非负荷自然抬升。

热电联产还是解耦？

由电价持续走低所暴露出的核心矛盾，正在指向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在新能源高比例接入的背景下，传统热电联产运行模式已难以适应新型电力系统的要求，热电解耦正从“可选项”走向“必选项”。这并不意味着否定热电联产的历史价值，而是意味着其发展逻辑和技术路径必须发生转变。

在较长一段时间内，热电联产曾是北方能源系统的主流选择。2016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热电联产管理办法》，明确将其作为推进大气污染防治、提高能源利用效率的重要抓手。政策背景之下，北方地区集中供暖需求快速增长，分散燃煤取暖带来的环境问题日益突出，热电联产通过集中供热、梯级利用能源，被视为兼顾效率与环保的“最优解”。

按照上述管理办法，热电联产机组需遵循“以热定电”的基本原则，即发电运行服从供热负荷需求。在这一逻辑下，机组发电并非市场行为，而是供热保障的“副产品”。其优势十分明显：发电过程中产生的余热被用于城市供暖或工业用热，一次能源综合利用效率可达70%—85%，显著高于纯凝机组；同时，集中供热具备稳定性强、规模化程度高等特点，在北方城镇供暖体系中长期承担着“压舱石”角色。

然而，当电力系统结构发生根本变化，这一优势正在转化为新的约束。随着新能源装机规模快速扩张，电力系统对灵活调节能力的需求显著提升，而传统热电联产机组的运行方式恰恰缺乏弹性。受供热刚性约束，机组在供暖季必须维持较高且相对稳定的出力水平，难以根据电力供需变化进行快速调节。

相关技术研究显示，在“以热定电”的传统运行模式下，供热机组的调峰空间十分有限。以国能节能公司对火电汽轮机组热电解耦技术的研究为例，常规供热机组单机最大调峰能力仅约50%，远低于新能源高占比系统对深度调峰的要求。当风电、光伏在特定时段集中出力时，热电联产机组无法有效让出发电空间，系统只能通过压低电价甚至出现零电价的方式被动平衡。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热电解耦被越来越多地提上议程。所谓热电解耦，并非简单“去热电联产”，而是通过蓄热装置、电锅炉、热泵、储能等技术手段，将供热系统与发电出力部分分离，使机组在保障供热安全的前提下，获得更大的电力调节弹性。其核心目标，是从“以热定电”转向“热电协同、灵活运行”。

可以预见，随着新能源占比持续提升，电力系统运行逻辑将不可逆转地向灵活性倾斜。在这一过程中，传统热电联产若停留在既有模式下，将越来越难以融入市场体系。热电解耦因此不再只是技术升级问题，而是关系到供热安全、新能源消纳以及电力市场稳定运行的系统性选择。

（本文转自能源新媒，经作者授权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